“你又夢到他了嗎？”

“嗯。”

“夢里他在干什么？”

“和之前一樣。”

“對你笑？”

“嗯。”

面前這位男子是顧青這里的常客，自從他的”青聽“心理診療室今年初開業以來，每個月第三周的周末，顧青都會迎來這位客人，和他講述他的夢，當顧青想深入詢問時，對方便會岔開話題，開始像老朋友一樣，和他閑聊。

因此，對于這位患者，顧青雖然己經接觸了大半年，但除了知道他叫付未央，經常會夢見同一個人對他笑之外，其他知之甚少。

“除了笑之外呢？”

“你知道嗎？

你的聲音很像他。”

這次對方依舊岔開了話題，但出乎顧青的意料， 他仍在談論著夢里那個人。”

夢，微笑，男性“顧青在筆記本上飛速寫下這幾個詞匯。

“所以，你才會經常來我這里。”

“是的，對不起。”

“為什么道歉？”

“因為我不是來尋求治療的。”

“不用道歉，你沒有做錯什么。

來我這里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和目的，無論是否向我坦誠，我都能理解和尊重。”

“今天是他的生日。”

“你想他了？”

“嗯。”

“你知道他現在在哪里嗎？”

顧青試探性的詢問，想確認這個像心魔一樣困住他這位患者的人，是否還在人世。

“我知道。”

顧青松了一口氣，尚在人世的心魔，被化解的可能性更大。

“你來我這里，是想和他說生日快樂？”

顧青追問道。

“嗯。”

面前男子睜開了眼，眉頭微蹙，望向天花板時，雙眼泛起的一絲漣漪，很快就消失在昏黃的燈光下。

待他轉頭看向顧青時，眼神像寒潭的死水一樣平靜。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和我講講你們的故事。”

顧青想抓住這個特殊的日子，更深入的了解他的患者。

“你也可以把我想象成他。”

顧青語氣輕柔地引導著，“今天是我的生日，你有給我準備生日禮物嗎？

有沒有什么想要對我說的話？”

一小時倒計時的診療沙漏己經快要見底，診療室安靜的能聽到沙子簌簌滑下的聲音。

顧青沒有打破這份寧靜，他知道，如果今天都無法推進診療進程，后續只會更加艱難。

流沙己經漏完，顧青將沙漏翻轉過來，等著躺在沙發椅上閉目養神的人開口，“哥。”

躺在沙發椅上的人雙手緊握扶手，沒有睜眼。

“我在聽。”

“生日快樂。”

膽怯的聲音飄入顧青的耳朵，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孩子在渴望諒解，“對不起，我沒有給你準備生日禮物。”

“沒關系，我不怪你。”

“對不起。”

顧青知道，這句對不起，和生日禮物無關。

“哥哥不怪你，你不要自責。”

顧青邊說邊在筆記本上追加了兩個字：親哥？

“不，你應該怪我！

都是我的錯！

你必須怪我！”

付未央從沙發椅中猛地坐首，雙手覆在臉上。

這是顧青第一次看見付未央情緒外露。

顧青在腦海中猜測著二人過往，由于掌握的信息有限，扮演未央哥哥說的每一句話都格外謹慎，生怕給面前的患者帶來更大的傷害。

“那你可以告訴我，為什么是“必須”嗎？”

付未央雙手重重地摩挲了兩下臉后，手臂自然滑落至膝蓋上，旋即身體向后傾倒，陷落進沙發椅中，靜靜地盯著天花板。

“謝謝你。”

未央沒有向“哥哥”解釋“必須”的原因，而是開始向顧青道謝。

“你真是一個很講禮貌的人，總是把對不起和謝謝你掛在嘴上。”

顧青像未央多年的老友一樣，云淡風輕的開著玩笑。

以顧青的經驗判斷，患者今日不會再透露更多的信息。

“我的故事，”未央從沙發椅中站起來，走到顧青的單人沙發旁站定，笑著說，“乏善可陳。”

“不一定哦，各花入各眼，說不定你認為乏善可陳的故事，我卻覺得妙趣橫生。”

顧青發現，未央的心墻厚的如銅墻鐵壁，又偏偏還擁有極高的智商與情商。

理智和偏執兼具，這是最難被治愈的一類患者。

因為常規的診療手段總能被他們輕易看穿和破解，與此類患者接觸，需做好超長戰線準備。

“今天我超時了，下次吧，下次我告訴你。”

未央掃了一眼桌上的沙漏，又抬眼看向顧青，示意這次診療可以結束。

“好啊，一言為定。”

顧青伸出右手，表示協議達成。

“一言為定。”

未央禮貌地回握。

走出診療室冷氣充足的寫字樓，悶熱潮濕的空間瞬間將未央包裹，八月的上海就像一個大型桑拿室。

“哥，”未央抬頭看著高聳入云的寫字樓之上碧藍的天空，“今天天氣真好，就像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一樣。”

未央抬起手，看著指縫中透出的**辣的陽光，喃喃道：“哥，祝你28歲，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