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米色風衣的背影,像一枚被春日陽光烘焙過的烙印,深深地燙在了野原廣志的心頭。
連續幾天,他都有些魂不守舍。
在課堂上,教授講解宏觀經濟理論的聲音變得遙遠而模糊,黑板上的公式扭曲變形,最終總會組合成那雙清澈而冷淡的黑眸。
在食堂里,他看著餐盤里的炸豬排,會莫名聯想起她別在風衣領口的那枚精巧的銀色樹葉胸針。
就連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因為潮濕而泛黃的紋路,眼前浮現的也是櫻花雨中,她微微低頭,發絲被風拂過的瞬間。
“完了,野原,你沒救了。”
他在心里對自己說,帶著甜蜜和苦澀的無奈。
這種狀態自然逃不過朝夕相處的室友們的眼睛。
“喂,野原!”
這天晚上,鈴木終于忍不住,把一本《金融概論》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響,嚇了旁邊正戴著耳機聽音樂的高橋一跳,“你這家伙,從那天在櫻花坡道回來之后就不對勁!
老實交代,是不是還在想上見加莉的事情?”
野原廣志正對著一本空白的筆記本發呆,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一個激靈,手里的自動鉛筆差點掉在地上。
他臉上迅速泛起一層可疑的紅暈,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地說:“哪、哪有……我只是實習太累,還沒緩過來。”
“少來這套!”
鈴木幾步跨到他床邊,一**坐下,摟住他的脖子,力道大得讓野原廣志齜牙咧嘴,“看你這一臉思春期的蠢樣,跟國中男生似的!
我們可是經過嚴格**進入明治大學的經濟系精英,怎么能被區區美色擾亂心智!”
他說得義正辭嚴,仿佛自己從未對校園里任何一位漂亮女生行過注目禮。
高橋也慢吞吞地摘下半邊耳機,慵懶地打了個哈欠,聲音帶著鼻音:“鈴木,你別把野原勒死了。
不過……”他轉向野原廣志,那雙總是半瞇著的眼睛里難得透出一絲**:“野原,你最近確實很奇怪。
吃飯會走神,洗澡忘了拿毛巾,昨天甚至還把社會學筆記當成經濟學作業交了上去。
這可不像你。”
野原廣志在他們兩人一唱一和的攻勢下,心理防線迅速崩潰。
他本來也不是善于隱藏心事的人,這幾天的輾轉反側和莫名悸動早己積壓得他快要爆炸。
他頹然地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掙脫開鈴木的手臂,雙手煩躁地抓了抓自己早上剛打理過的頭發。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干澀,臉頰燙得厲害,幾乎能煎雞蛋,“我好像是……有點……有點什么?”
鈴木湊得更近,眼睛閃閃發光,充滿了八卦的熱情。
野原廣志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幾乎是囁嚅著承認:“……有點喜歡上見加莉同學。”
盡管早有猜測,但聽到他親口承認,鈴木還是發出了一聲夸張的抽氣聲,猛地向后一仰,用手捂住心臟:“天哪!
野原廣志!
你竟然真的對那位‘高嶺之花’動了凡心!
勇氣可嘉!
不,是愚勇可嘉!”
高橋也挑了挑眉,語氣平淡卻精準地補了一刀:“野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地獄難度的開局,生存率無限接近于零。”
朋友們毫不留情的評價像冰水一樣澆頭而下,讓野原廣志剛剛鼓起的勇氣瞬間泄了個干凈。
他把臉埋進手掌里,悶悶的聲音從指縫里傳出來:“我知道……我知道這很蠢,很不自量力。
但是……但是那天看到她,那種感覺……我也說不清楚。”
他抬起頭,眼神里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茫和認真,試圖向朋友描述那種無法言喻的沖擊:“她不只是漂亮……你們明白嗎?
她走在櫻花雨里,但好像那些花、那些人、所有的喧鬧都跟她沒關系。
她有一種……很安靜,但又很強大的氣場。
我看著她,就覺得……就覺得我們好像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宿舍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鈴木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高橋也坐首了身體。
他們看著野原廣志,這個平日里開朗上進、偶爾會跟他們一起對著雜志上的泳裝模特吹口哨、對未來充滿務實規劃的室友,此刻臉上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青春期苦惱。
這讓他們意識到,野原廣志這次,恐怕是真的陷進去了,而不是一時興起的荷爾蒙沖動。
“喂喂,你來真的啊?”
鈴木摸了摸下巴,語氣變得慎重起來。
“嗯。”
野原廣志低低地應了一聲,目光落在自己因為實習而有些磨損的西裝袖口上,聲音更低了,“可是,就像你們說的,我憑什么啊?
上見同學她……她看起來那么完美,家世好,成績好,長得更是……我連靠近她,都覺得是一種打擾。”
他回想起那天她掃過來毫無波瀾的眼神,心口就像被細小的針尖輕輕刺了一下,不疼,卻留下清晰的酸澀感。
“打擾?
野原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婆婆媽媽了!”
鈴木猛地一拍大腿,剛剛的慎重瞬間被“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取代,“喜歡就去追啊!
不試試怎么知道不行?
難道要等到畢業,看著她被別的男人追走,你才躲在被窩里后悔嗎?”
高橋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鏡,慢悠悠地分析:“從概率學上講,嘗試追求雖然成功率極低,但并非絕對為零。
而不嘗試,成功率就是永恒的零。
而且,野原,你條件也不差啊?
身高夠,臉也長得端正,成績優秀,還是我們系的準精英。
除了偶爾有點呆,腳可能有點臭之外,沒什么硬傷。”
“喂!
高橋!
我的腳才不臭!”
野原廣志紅著臉**,但心底深處,似乎因為朋友這番話,悄悄滋生出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火苗。
“就是!”
鈴木立刻附和,開始掰著手指頭數,“你看啊,野原廣志,身高一米八,在***里算是鶴立雞群了!
臉嘛,雖然比不上偶像明星,但也算濃眉大眼,挺精神的!
最重要的是,你脾氣好,有責任感,將來肯定是個顧家的好男人!
這點很重要!
那些只會耍帥的小白臉根本比不上!”
他被室友們你一言我一語地“鼓勵”著,原本沉甸甸的心情,竟然奇異地輕松了一點點。
雖然理智依舊在叫囂著“不可能別做夢了”,但那個名為“上見加莉”的影子,卻因為這份被點破的心事,在他心里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有**力了。
“可是……我該怎么做?”
野原廣志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求助的茫然,“我連跟她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難道要像那些被拒絕的人一樣,首接去遞情書嗎?”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笨手笨腳地攔在她面前,結結巴巴說不出話的樣子,立刻打了個寒顫。
那畫面太美,他不敢看。
“情書?
太老土了!
而且死得快!”
鈴木大手一揮,否定了這個方案,“我們需要的是……自然的邂逅!
創造機會!”
“自然的邂逅?”
野原廣志和高橋同時看向他。
“沒錯!”
鈴木雙眼放光,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新目標,“首先,要收集情報!
搞清楚上見桑的課表,她常去的地方,喜歡吃什么,參加什么社團……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高橋點點頭,難得地表示了贊同:“信息是決策的基礎。
我可以幫你問問我們社團里認識文學部的人。”
野原廣志看著突然變得無比熱情的兩個室友,心里五味雜陳。
一方面,他覺得這樣好像有點……猥瑣?
像是在暗中窺探別人的生活。
但另一方面,那個想要靠近她、哪怕只是認識一下的渴望,又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著他的心。
“這樣……真的好嗎?”
他猶豫著問。
“有什么不好!”
鈴木理首氣壯,“這叫戰略準備!
難道你想像無頭**一樣亂撞嗎?
野原,拿出你搞定難搞前輩的勁頭來!
追求女孩子,也是一場需要智慧和勇氣的戰斗!”
野原廣志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
智慧和勇氣?
他面對再難纏的公司前輩,似乎也沒有此刻這般心慌意亂過。
那天晚上,野原廣志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聽著隔壁床鈴木輕微的鼾聲和高橋耳機里漏出的微弱音樂聲,眼睛盯著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腦海里一會兒是上見加莉清冷的面容,一會兒是室友們興奮的慫恿,一會兒又是自己設想中各種失敗的場景。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帶著陽光味道的被子里,無聲地嘆了口氣。
“上見加莉……”僅僅是念出這個名字,心臟就又不爭氣地加速跳動起來。
這是一種不受控制的陌生情緒,帶著青春的酸澀與甜蜜,悄然在一個二十二歲青年的心底扎根、發芽。
前路布滿荊棘,希望渺茫得如同夜空中最遙遠的星辰。
但,那顆名為“或許有可能”的種子,一旦被種下,就頑強地開始汲取他內心所有的養料,包括那份被現實打壓下去、卻又不斷死灰復燃的,名為“喜歡”的心情。
窗外的月光靜靜地灑進來,勾勒出宿舍里桌椅的輪廓。
野原廣志在輾轉反側中,迷迷糊糊地想著:明天,要不要……去圖書館附近“偶然”路過一下?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心虛,又夾雜著一絲微小的期待。
夜還很長,屬于野原廣志的兵荒馬亂的暗戀,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