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先于一切感知，重新拼湊起來的。

不是虛無縹緲的仙元溫養，不是法則交織的秩序神鏈，而是一種……碎裂后，被強行黏合起來的劇痛。

從靈魂最深處炸開，蔓延過每一寸曾經不朽，如今卻仿佛被碾為齏粉的感知。

最后一幕，是蘇清雪。

是那張冠絕仙穹，他曾以萬載歲月相伴，看過笑靨如花，看過凝眉輕蹙，看過情動時眼波流轉，更看過決絕時冰封萬里的臉。

她的劍，名為“雪寂”。

劍如其名，出則萬籟俱寂，霜雪覆蓋一切生機。

而那一劍，并非指向仇敵，并非斬向魔孽，而是精準無比，帶著一種他從未在她身上感受過的、徹骨冰冷的決絕，穿透了他的大道源核，他毫無防備的后心。

道體崩碎的聲響，不是山呼海嘯，而是如同最精美的琉璃盞，從萬丈高塔墜下，那一聲清脆到極致，也絕望到極致的哀鳴。

神魂在湮滅，力量在飛速流逝，他回首，只來得及捕捉她眼底深處，那一片凍結了億萬載玄冰的漠然。

為什么？

萬載相伴，生死與共，笑談宇宙生滅，執手共御大敵……所有的一切，難道都是虛妄？

滔天的恨意與無盡的不甘，如同焚世的業火，在他意識徹底沉淪前，轟然點燃，灼燒著他最后的念頭。

林辰！！！

仿佛一聲來自遙遠彼岸的呼喚，又像是瀕死神魂的自我吶喊。

……頭痛。

撕裂般的劇痛，從太陽穴一路鉆鑿進腦髓深處。

不再是道體崩解、神魂湮滅那種宏大而徹底的毀滅之痛，而是一種……瑣碎的，尖銳的，黏著在每一根神經末梢上的鈍痛與喧鬧。

“First *lood！”

“**你小子可以啊！

陰死他了！”

“快快快！

推塔推塔！

別管那條線了！”

鍵盤被瘋狂敲擊的噼啪聲，鼠標密集的點擊聲，還有幾個年輕男子亢奮的嘶吼聲，混雜著劣質耳機里漏出的游戲**音，像是一把生銹的鋸子，在他脆弱的腦仁上來回拉扯。

仙帝的感知，習慣了萬載寂滅，習慣了星河運轉的無聲韻律，何曾受過如此污濁、混亂的聲浪沖擊？

他猛地抬起頭。

視線先是模糊，隨即艱難地對焦。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散發著幽幽藍光的方塊屏幕，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列著一些他似曾相識的方塊字——“個人簡歷”、“求職意向”、“工作經驗（無）”、“專業技能”、“自我評價（吃苦耐勞，學習能力強）……”屏幕右下角，一個不斷閃爍的圖標旁，清晰地顯示著時間——14:23。

日期是……201X年，5月17日。

201X年？

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混合著劇烈的頭痛，讓他幾乎要嗤笑出聲。

幻境？

心魔劫？

還是哪位仇敵布下的、針對他神魂的惡毒陣法？

他下意識地環顧西周。

逼仄的空間。

左右上下都是床鋪，白色的蚊帳耷拉著，有的卷起，露出里面亂糟糟的被褥。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泡面、汗液、還有某種……疑似食物**混合著腳臭的復雜氣味。

他正坐在一張書桌前，書桌堆滿了書本、雜物，一個啃了一半的面包，以及那臺散發著藍光的電腦。

剛才那些喧囂的聲音，來自他身后。

三個穿著背心、大褲衩的年輕男子，正擠在另外幾張桌子前，全神貫注地盯著各自的屏幕，臉上洋溢著激動、懊惱、興奮種種鮮活而……低維度的情緒。

宿舍？

大學宿舍？

一段被塵封在記憶最底層，幾乎要被萬年歲月磨滅的，屬于“凡人林辰”的記憶，如同潮水般轟然涌上。

大學畢業前夕。

投簡歷投到麻木。

對未來充滿迷茫。

家境普通，父母只是小縣城的普通職工，傾盡所有供他讀完大學，期盼著他能找個好工作，光宗耀祖……不！

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時間！

他猛地伸手，抓向桌面上那個長方形的、巴掌大小的黑色硬物。

入手微沉，冰涼。

手指無意識地在屏幕上一劃——竟然亮了！

屏幕上，清晰地顯示著——201X年5月17日，星期五。

旁邊還有小小的天氣圖標，一個明晃晃的太陽。

十年前！

他真的……回到了十年前？！

那個他人生一切悲劇尚未開始的……十年前！

父母……還在！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巖漿般瞬間沖垮了那滔天的恨意與不甘，幾乎要讓他戰栗起來。

父母慈祥而略帶疲憊的笑容，父親微駝的背脊，母親鬢角早生的白發……那些在他登臨仙道，擁有無盡壽命后，卻己成為永恒遺憾，午夜夢回時撕心裂肺的痛楚……都還有機會彌補！

都還來得及阻止！

什么仙帝至尊，什么萬載修為，什么蘇清雪……與這失而復得的珍寶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狂喜之后，是極致的冷靜，一種屬于仙帝林辰的、俯瞰螻蟻般的冷靜。

既然回來了，那么，這一世，所有遺憾，都將被抹平！

所有虧欠他的，背叛他的，都將付出代價！

他，仙帝林辰，將在此世，重臨絕巔！

不，甚至要超越前世！

心念一動，他幾乎是本能地，試圖沉入內視，探查這具剛剛“歸來”的軀殼。

然而——“嗡！”

一股難以想象的滯澀感，如同陷入了萬丈泥沼。

意識感知到的，不再是仙界那清靈純粹、如臂指使的浩瀚仙氣，而是……污濁！

粘稠！

充斥著無數雜質、惰性能量的氣體！

這就是地球的……“靈氣”？

不，這簡首是毒瘴！

更可怕的是他體內的情況。

經脈！

那本該是修煉者力量流轉的通*大道，此刻卻如同被無數淤泥頑石死死堵塞的廢棄河道，纖細、脆弱、干涸，幾乎感知不到任何生機與活力。

仙帝那哪怕僅存一絲，也足以洞穿星辰、攪動宇宙法則的強大神魂，被硬生生塞進了這樣一個連修行門檻都未曾踏入的凡胎泥胚之中！

就像是將一條翱翔九天的神龍，強行塞進了一條陰暗潮濕、布滿苔蘚的下水道！

沖突，無可避免地爆發了。

神魂是至高無上的帝者，睥睨萬物。

肉身是卑微羸弱的螻蟻，不堪重負。

“呃……”林辰悶哼一聲，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要被無形的力量撐爆，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發出痛苦的**，靈魂與**產生了劇烈的排斥反應，那是一種本質上的不兼容！

他試圖強行壓制那躁動不安的仙帝之魂，讓它適應這具脆弱的容器。

但萬年養成的至尊傲意，豈容蟄伏？

那被摯愛背叛的滔天怨恨，那重臨世間欲要主宰一切的磅礴殺意，在這具連氣感都難以產生的凡軀內左沖右突，卻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噗——！”

喉頭一甜，一股殷紅的鮮血，完全不受控制地，從他口中猛地噴濺而出。

“嗤……”溫熱的液體，噴灑在冰冷的電腦屏幕上，濺落在攤開的、寫滿了“吃苦耐勞”的簡歷紙上，留下點點觸目驚心的紅梅。

甚至，有幾滴，精準地落在了旁邊椅子上，一只不知道放了幾天，己經僵硬板結，散發著濃郁“男人味”的臭襪子上。

那襪子，是屬于一個正戴著耳機，狂拍鍵盤，嘴里喊著“****！

老子五殺了！”

的胖室友的。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安靜了一瞬。

只有電腦風扇的嗡鳴，和游戲里隱約傳來的“Victory”的宣告聲。

林辰低著頭，看著自己衣襟上、手上沾染的鮮血，又緩緩抬起手，抹去嘴角的血漬。

指尖傳來的，是真實的，帶著鐵銹味的濕滑觸感。

他笑了。

嘴角勾起一個極其微弱，卻冰冷到足以讓星河凍結的弧度。

凡人之軀么……污濁靈氣么……堵塞經脈么……還有……這只承載了他仙帝之血的，臭襪子。

很好。

這一世，似乎比想象中的，還要……有趣一點。

他深吸一口氣，那污濁的空氣涌入肺腑，帶著血的味道，和襪子上的酸臭味。

仙帝的**，就從這口吐出的鮮血，和這只室友未洗的臭襪子上……重新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