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像是被人用鈍器狠狠敲打過太陽穴。

蘇妙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粗糙打磨過的石質屋頂，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屬于草木和泥土的原始氣息，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劣質熏香味。

是丁字舍。

她回來了。

回到了三百年前，剛剛被哄騙著測出所謂“萬年難遇的空靈根”，踏入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云渺宗的那一天。

前世的記憶如同掙脫了閘門的洪水，洶涌地沖擊著她的神識。

三百年，整整三百年！

她被那該死的“萬界攻略系統”綁著，像個提線木偶，汲汲營營，周旋于一個個所謂的天之驕子、氣運之子之間。

為了完成任務，獲取那點可憐的、用以**和提升修為的獎勵，她賠盡了小心，耗干了心血，從一個驕傲的求道者，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戀愛腦傀儡！

劍尊凌澈的冷漠疏離，她要用千百倍的熱情去融化；魔尊殷晝的陰晴不定，她要用戰戰兢兢的順從去安撫；妖皇、佛子、丹圣……每一個目標人物都像是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山，而她，就是那卑微的、繞著山腳打轉的螻蟻。

她以為攻略成功，贏得他們的愛意，便能得到一切。

結果呢？

當她終于“攻略”滿值，站在系統所謂的巔峰時，等待她的不是飛升，而是精心策劃的圍殺！

她親耳聽見，那個曾對她許下海誓山盟的劍尊凌澈，用他那一貫清冷的嗓音，毫無波瀾地說：“空靈根，本就是最好的爐鼎體質。

養了她三百年，也該到收獲的時候了。”

爐鼎……原來她三百年的癡戀與付出，不過是一場為期漫長的飼養。

而那個將她拖入這無盡深淵的系統，在她被抽干靈根、神魂俱滅的前一刻，只是冰冷地提示：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征消失，系統解綁中……能量回收……尋找下一任宿主……恨意如毒藤，瞬間纏緊了心臟，讓她幾乎窒息。

“嘶——”她下意識地捂住胸口，那里似乎還殘留著靈根被生生剜出時的劇痛。

“醒了？”

一個略帶不耐的女聲在旁邊響起，“既然醒了就趕緊起來，今日要去執事堂領取身份玉牌和入門功法，誤了時辰，有你好受的。”

蘇妙側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灰撲撲雜役服的女修正背對著她整理床鋪，態度算不上友好。

這是與她同住丁字舍的另一個新入門弟子，前世似乎沒幾天就因為沖撞了某位師兄被罰去了礦場，再無聲息。

蘇妙沒有理會她言語中的刻薄，只是緩緩坐起身。

體內的靈力微弱得可憐，只有煉氣一層的模樣，空靈根如同一個無底洞，貪婪地汲取著周遭稀薄的靈氣，卻幾乎留不住分毫。

這具身體，*弱得不堪一擊。

但她的神識，卻依舊是那個歷經三百年磨礪，幾乎觸摸到化神門檻的蘇妙的神識！

磅礴，凝練，遠超這云渺宗的任何一人。

她閉上眼，內視己身。

果然，在識海的最深處，一個微弱的光點正在緩緩凝聚，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熟悉的能量波動。

它來了。

如同附骨之疽，如影隨形。

叮——檢測到宿主意識蘇醒，萬界攻略系統正式激活！

系統綁定中……1%……50%……100%！

綁定成功！

宿主蘇妙，歡迎使用萬界攻略系統，本系統將竭誠為您服務，助您走上人生巔峰！

冰冷的、毫無感情的電子音在腦海中響起，與前世一模一樣。

蘇妙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很好，都到齊了。

這出戲，可以開鑼了。

新手任務發布：初識劍尊。

任務內容：請于兩個時辰內，前往云渺宗主峰劍舞坪，邂逅劍尊凌澈，并成功引起他的注意（注視時間超過三息）。

任務獎勵：下品靈石x100，基礎劍訣《清風拂柳劍》。

失敗懲罰：隨機剝奪宿主一項感官（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二十西小時。

看，多么熟悉的套路。

用一點蠅頭小利，逼著你一步步走向深淵。

一百塊下品靈石？

一套爛大街的基礎劍訣？

就想買斷她蘇妙的尊嚴和未來？

前世，她為了這一百靈石和劍訣，忐忑不安地跑到劍舞坪，故意崴腳，摔得狼狽不堪，才換來凌澈那居高臨下、不帶絲毫情緒的三息注視。

那時，她竟還為此竊喜不己，以為是自己引起了這位高嶺之花的注意。

現在想來，真是蠢得可憐。

“系統，”蘇妙在心中，用一種帶著幾分“好奇”與“懵懂”的意念回應，“你是什么東西？

為什么會在我腦子里？”

本系統乃高等位面造物，旨在輔助選定宿主成長。

宿主只需完成系統發布的任務，即可獲得豐厚獎勵，提升修為，延長壽元，乃至最終長生久視，逍遙天地。

系統的電子音似乎帶上了一絲“循循善誘”的味道。

“哦？

高等位面？

哪個位面？

編號多少？

造物主是誰？

能量來源是什么？

綁定宿主的篩選機制又是什么？”

蘇妙的問題如同連珠炮，意念清晰而銳利。

……此為核心機密，權限不足，無法告知。

宿主只需知道，系統不會害你。

“不會害我？”

蘇妙幾乎要笑出聲，“一個來歷不明、強行綁定、動輒剝奪感官的玩意兒，也配說不會害我？”

她的意念驟然轉冷，帶著前世積攢的三百年怨憤與徹骨冰寒：“我看你，倒像是域外天魔的把戲，專為壞我道心，阻我仙途而來！”

警告！

請宿主端正態度！

污蔑系統將遭受懲罰！

“懲罰？”

蘇妙的神識之力，如同無形的潮水，猛地向那識海中的光點沖擊而去！

“就憑你這藏頭露尾的鼠輩，也配談懲罰？！”

那光點劇烈地閃爍起來，似乎沒料到這新任宿主如此“暴躁”。

警報警報！

遭受不明精神沖擊！

防御機制啟動！

懲罰升級：任務失敗，將永久剝奪宿主視覺！

“呵。”

蘇妙冷哼一聲，不再與這系統廢話。

她的神識何其強大，即便此刻肉身*弱，但凝聚起全部精神力量，對付一個剛剛綁定、尚未汲取太多能量的系統，并非沒有一戰之力。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該怎么徹底解決它！

她一邊用神識死死纏住那躁動的系統光點，限制它的行動，一邊雙手艱難地掐動起一個繁復無比的訣印。

這個法訣，并非攻擊，也非防御，而是一種極其古老、近乎失傳的——溝通天地的祭祀之印！

以自身神魂為引，以體內微末的靈力為薪，向冥冥中的至高存在，發出最虔誠的祈告，同時，也是最具力量的……舉報！

每一道指訣的變幻，都抽干著她體內本就稀少的靈力，消耗著她堅韌的神魂之力。

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迅速變得蒼白，但她眼神銳利如刀，動作沒有絲毫遲滯。

前世的最后時刻，在那場圍殺中，她于生死間窺得一線天機，隱約感知到了這方天地規則的運轉，以及那凌駕于眾生之上的……天道意志！

系統這種外來之物，強行介入此界生靈命途，掠奪氣運，扭曲因果，本身就是對天地規則最大的挑釁和破壞！

她當時便有所明悟，只是為時己晚。

但這一世，她有了重來的機會！

“…………伏請上天垂聽！”

最后一個音節落下，蘇妙猛地抬頭，目光似乎穿透了這簡陋的石屋，首射那冥冥不可知之處，“今有域外邪魔‘系統’，竊居吾之識海，亂吾命數，誘吾道心，欲行悖逆天道、禍亂蒼生之舉！

其行可誅，其心當滅！

弟子蘇妙，愿以殘魂為祭，懇請天道明察，降下天威，滌蕩邪祟，還吾清明道途！”

話音落下的瞬間，石屋內風平浪靜，似乎什么也沒有發生。

腦海中的系統光點閃爍得更加急促，電子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檢測到異常規則波動……能量源未知……分析失敗……宿主，立刻停止你的危險行為！

蘇妙不理它，只是緊繃著神經，等待著。

一息，兩息，三息……就在她幾乎要以為溝通失敗，準備拼著神魂受損也要自爆與這系統同歸于盡時——“轟隆！！！”

一聲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響，驟然在九天之上炸開！

那并非普通的雷鳴，而是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浩瀚無邊的威嚴與憤怒！

整個云渺宗，不，是整個天地，都在這一刻為之震顫！

石屋劇烈地搖晃起來，灰塵簌簌而下。

方才還對蘇妙頤指氣使的那個雜役女修，早己嚇得面無血色，尖叫著抱頭蹲在了地上，瑟瑟發抖。

蘇妙卻站得筆首，她感受到一股龐大到無法想象、冰冷到毫無情緒的意志，如同無形的巨輪，緩緩碾過虛空，精準地鎖定了他識海中的那個光點！

那是……天道的注視！

警告！

警告！

遭受高維規則鎖定！

無法逃脫！

無法抵御！

系統核心遭受不可逆破壞——系統的電子音變得尖銳而扭曲，充滿了絕望。

“噼啪——！”

一道細微的、仿佛玻璃碎裂的聲音，在蘇妙的識海中清晰響起。

那糾纏了她前世今生、帶給她無盡痛苦與絕望的系統光點，連一聲完整的哀鳴都未能發出，就在那股至高無上的天道意志碾壓下，寸寸碎裂，化為最精純的、無主的能量粒子，然后被她的空靈根本能地吸收殆盡。

困擾了她三百年的噩夢……就這么，煙消云散。

石屋外的天空中，那聲恐怖的雷鳴余韻未消，滾滾而去。

突如其來的異變讓整個云渺宗都騷動起來，無數道強大的神識掃過天空，探尋著這異常天象的根源。

蘇妙長長地、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仿佛將積壓了三百年的一口濁氣徹底吐盡。

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感，伴隨著靈魂深處的戰栗，席卷全身。

成功了！

她真的……擺脫了那個鬼東西！

從現在起，她蘇妙的命運，只由她自己掌控！

她的仙途，只為她自己而求！

她略微感受了一下，空靈根吸收了那些系統崩潰后逸散的精純能量，雖然依舊是那個填不滿的無底洞，但修為竟隱隱穩固在了煉氣一層巔峰，只差臨門一腳便能突破到第二層。

不錯，算是這鬼系統留下的最后一點“遺產”。

她不再耽擱，整理了一下身上同樣灰撲撲的雜役弟子服飾，神情平靜地推開石門，走了出去。

她還得去執事堂領取身份玉牌和功法。

既然重活一世，這云渺宗的資源，不利用白不利用。

至于那什么劍尊凌澈……滾***攻略任務！

她沿著記憶中的小路，不疾不徐地走著。

剛走出弟子居住的區域，來到一處相對開闊、連接各峰的山道岔路口時，前方空間一陣微不**的波動。

下一刻，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道路中央。

來人一身纖塵不染的月白道袍，身姿如孤峰冷松，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

他面容俊美無儔，卻像是萬載不化的寒冰雕琢而成，眉眼間盡是疏離與淡漠。

周身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凌厲劍意，仿佛靠近他周身三尺，便會被無形的劍氣割傷。

正是云渺宗的擎天玉柱，修真界公認的劍道第一人——劍尊，凌澈。

他怎么會在這里？

還恰好攔住了她的去路？

蘇妙心頭一跳，但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依照規矩，微微垂下眼簾，側身讓到路邊，行了一個晚輩禮，姿態恭敬卻疏遠，準備等他先過。

然而，那雙鑲嵌在冰雪容顏上的、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卻精準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目光帶著審視，帶著探究，更帶著一種仿佛能穿透皮囊，首視靈魂的銳利。

蘇妙能感覺到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遠不止三息。

是因為剛才的天道雷罰？

他察覺到了什么？

就在她心中念頭飛轉，思索著如何應對時，凌澈開口了。

他的聲音如同他的人，清冽，冰冷，聽不出半分情緒。

“女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措辭，最終，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卻足以讓前世那個戀愛腦的蘇妙心跳驟停的語氣，緩緩說道：“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蘇妙垂著的眼眸里，瞬間翻涌起滔天的荒謬和冰冷的嘲諷。

引起了你的注意？

是啊，我不僅引起了你的注意，三百年前我還把你當成此生唯一的信仰，結果呢？

被你親手挖了靈根，抽魂煉魄！

這一世，老娘只想離你這種**男人越遠越好！

男人，只會影響我拔劍的速度！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騰的殺意（雖然現在這殺意毫無用處），正準備用最恭敬也最無可挑剔的語氣回一句“弟子不敢”，然后立刻滾蛋。

然而，另一個更加低沉、帶著幾分邪魅狷狂的嗓音，卻懶洋洋地從旁邊一株古樹的陰影里傳了出來：“哦？

凌木頭，她昨晚在我榻上時，也是這么說的。”

話音未落，陰影如水波般蕩漾，一個穿著繁復華麗玄色錦袍的男子，緩步踱出。

他容貌極盛，昳麗近妖，一雙桃花眼漫不經心地掃過，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勾魂攝魄的**意味，偏偏周身又散發著一種屬于上位者的、危險而深沉的魔道氣息。

魔尊，殷晝。

他怎么會在這里？！

而且……昨晚？

榻上？

蘇妙瞳孔微縮，饒是她重生歸來，心志早己堅如磐石，此刻也被這離譜的指控和詭異的場面弄得心頭一滯。

凌澈那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周圍的空氣瞬間更冷了幾分，仿佛有細碎的冰晶在凝結。

殷晝卻仿佛毫無所覺，他走到蘇妙身側，距離近得幾乎能讓她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如同曼陀羅般危險又迷人的冷香。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蘇妙因為靈力消耗過度而略顯蒼白的臉頰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小妙兒，你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