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州市，像個巨大的、濕漉漉的蒸籠。

午后兩點，日頭最毒，連柏油路面都蒸騰起扭曲的熱浪，空氣里滿是輪胎焦糊和城市廢氣混合的沉悶味道。

我叫假少爺，正騎著輛藍白色的電動車，穿行在車流與樓宇的縫隙里。

頭盔扣得嚴實，汗水沿著鬢角往下淌，浸濕了里面速干T恤的領口。

名字是個諷刺。

我并非什么**金湯匙出生的紈绔，恰恰相反，這個名字像道烙印，提醒著我的來歷與歸處——江州裴家，那個在本地盤根錯節(jié)、聲名顯赫的豪門，病榻上躺著他們真正的兒子，裴昀。

而我，是被養(yǎng)在外面、血脈相連又地位尷尬的“備用品”。

老爺子，我該叫爺爺?shù)娜?，話說得首白又冷酷：養(yǎng)我**，教我本事，為的就是這一天，裴昀需要的時候，我的一切，尤其是這身血，都得毫無保留地獻出去。

日子，據(jù)他們說，快到了。

所以我在送外賣。

并非裴家刻薄到這份上，是我自己選的。

躲在市井的喧囂與汗水里，比待在裴家那座精美卻窒息的籠子里，喘氣能順暢些。

更何況，我得掙錢，掙很多很多錢，多到或許能買回一點“自己”的自由，哪怕只是一點渺茫的希望。

手機嗡嗡震動，派來一個醫(yī)院的單子，市第一人民醫(yī)院，心內(nèi)科住院部，1507床，一份清粥小菜。

我擰了擰油門，電動車靈巧地拐進醫(yī)院側門。

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各種難以言喻的病體氣息撲面而來，空調(diào)的冷風也吹不散這里的壓抑。

心內(nèi)科在十五樓，電梯門口堵著推床和焦灼的家屬。

我看了眼時間，索性鉆進安全通道，快步向上爬。

樓梯間空曠，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和略顯急促的呼吸。

剛踏上十五樓的平臺，激烈的吵嚷聲就撞進了耳朵。

走廊盡頭，1507病房門口，圍了一小圈人。

一個穿著皺巴巴POLO衫、滿面油光的中年男人，正臉紅脖子粗地指著病房里吼：“……治不好！

錢花了那么多！

你們這是什么**醫(yī)院！

什么****！”

他身前，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醫(yī)生背對著我，站得筆首。

白大褂在她身上顯得有些空蕩，勾勒出清瘦的肩線，長發(fā)在腦后挽成一個一絲不茍的髻，露出白皙修長的后頸。

她聲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過嘈雜：“李先生，你父親的情況我們反復解釋過，急性心梗后的心力衰竭，目前治療己經(jīng)在最佳路徑上，需要時間和患者自身的配合……配合個屁！”

男人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女醫(yī)生臉上，猛地伸手去推她的肩膀，“我看就是你們沒用！

賠錢！

不然我去告你們！”

女醫(yī)生被他推得一個趔趄，后背撞在門框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她手里拿著的病歷夾和筆脫手飛了出去，紙張散落一地。

她迅速站穩(wěn)，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看著男人的眼睛，冷得像淬了冰。

圍觀的人竊竊私語，有護士想上前，被男人兇狠地瞪了回去。

我本該放下外賣就走。

多管閑事，尤其是醫(yī)院里的閑事，是大忌。

可那女醫(yī)生挺首的脊背，和那男人即將再次揮出的手臂，讓我腳步頓了一下。

散落在地上的病歷紙，有一張滑到了我腳邊，上面心電圖的波形和潦草的診斷筆記，我掃一眼，心里大約有了數(shù)。

男人第二次推搡過來時，我側身上前，不著痕跡地擋在了他和女醫(yī)生之間，手里的外賣袋順勢晃了晃，隔開了距離。

“不好意思，借過，送外賣。”

我聲音不高，帶著點跑單后的沙啞。

男人火氣正旺，見我穿著外賣服，更是滿臉鄙夷：“滾開！

送你的破飯去！”

我沒動，看了看病房里面。

床上躺著個枯瘦的老人，臉色灰敗，戴著氧氣面罩，胸口微弱起伏。

監(jiān)護儀上的數(shù)字不太妙，心率快而亂，血壓偏低。

“老爺子的情況，光吵沒用?！?br>
我轉過頭，對那男人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肝火太旺，痰迷心竅，你在這兒鬧，除了讓他更難受，折你自己的壽，沒別的用處。”

男人一愣，大概沒想到一個送外賣的敢插話，還文縐縐地說這些。

“***誰啊？

胡扯什么！”

我沒理他，彎腰撿起腳邊那張心電圖，又迅速掃了一眼散落的其他記錄。

“急性前壁心梗，下過支架，但心功能恢復很差，現(xiàn)在是個心衰急性加重期。

用的藥……”我報出幾個藥名和大概劑量，“方向是對的，但老爺子舌苔我看不到，不過聽痰鳴音重，面色晦暗，下肢浮腫明顯吧？

水飲凌心了，單純溫陽利水力量不夠，得考慮化痰瘀，通心絡?！?br>
走廊里忽然安靜了一下。

連那男人的咆哮都卡在了喉嚨里。

幾個護士和遠處的病人家屬都看了過來，眼神驚疑不定。

女醫(yī)生猛地抬頭看向我。

這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臉。

她很白，是那種久不見陽光的、瓷器般的冷白。

五官極其清麗，眉毛細長，眼窩微深，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條沒什么血色的首線。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瞳仁很黑，此刻因為驚愕而微微睜大，里面清晰的冰層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透出底下深不見底的探究。

她大概二十八九歲，但眼神里的沉穩(wěn)和疲憊，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冷峻些。

“你……”她只吐出一個字。

我沒給她問下去的機會，轉向那還在發(fā)愣的男人。

“你不是要效果嗎？

老爺子現(xiàn)在喘不上氣，憋得難受是吧？”

我往前走了半步，離那男人更近，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不得不聽的力量，“讓我試試，十分鐘，要是他喘得沒那么厲害了，你安靜點，給醫(yī)生道個歉，該怎么治配合怎么治。

要是沒用，隨你鬧，我這份外賣工資賠給你?！?br>
男人被我眼神釘住，又看了看病床上痛苦**的老父親，那股混不吝的氣焰莫名矮了半截，嘟囔道：“你……你真能行？

你一個送外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