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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戟念卿宋瑾宸秦慕卿熱門小說免費閱讀_完本完結小說折戟念卿(宋瑾宸秦慕卿)

折戟念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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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小編推薦小說《折戟念卿》,主角宋瑾宸秦慕卿情緒飽滿,該小說精彩片段非常火爆,一起看看這本小說吧:他是驚才絕艷的越劇名伶,他是戰功赫赫的少年將軍。宮宴一曲《梁?!纷屗舞吩S下“非卿不娶”的誓言??蛇吔婕钡氖ブ紒淼帽然ㄞI更快——“等我三年,必紅妝百里迎你過門?!比旰?,將軍旗開得勝,名伶卻因卷入謀逆案淪為官奴。再見時,他跪在雪地里為仇人唱戲,他握著馬鞭的手不住顫抖,內心絞痛。“秦慕卿,你的骨頭……怎么碎了?”---仲春的夜風還帶著料峭寒意,卻吹不散帝京“擷芳樓”內的暖融喧囂。絲竹管弦,鶯聲燕語...

精彩內容

他是驚才絕艷的越劇名伶,他是戰功赫赫的少年將軍。

宮宴一曲《梁祝》讓宋瑾宸許下“非卿不娶”的誓言。

可邊疆告急的圣旨來得比花轎更快——“等我三年,必紅妝百里迎你過門。”

三年后,將軍旗開得勝,名伶卻因卷入謀逆案淪為官奴。

再見時,他跪在雪地里為仇人唱戲,他握著馬鞭的手不住顫抖,內心絞痛。

“秦慕卿,你的骨頭……怎么碎了?”

---仲春的夜風還帶著料峭寒意,卻吹不散帝京“擷芳樓”內的暖融喧囂。

絲竹管弦,鶯聲燕語,恍若另一個不知愁的溫柔鄉。

“只道他腹內草莽人輕浮,卻原來骨骼輕奇非俗流……”臺上的伶人舉止溫婉,相貌不俗,將林黛玉與賈寶玉初次見面時的含羞內斂演神了。

一雙多情的桃花眼令觀眾著了迷,聲音婉轉空靈,聽一曲,下九泉也難忘。

一曲唱罷,引得滿堂喝彩,有些膽大的姑娘將鮮花拋擲戲臺上。

臺上的“林黛玉”見了,柔和一笑,將地上的花拾起,捻在手中走向臺后。

三樓臨窗的雅間里,靜得出奇。

窗外是潑墨般的夜空,幾點疏星,一彎冷月清冷照耀。

窗內,只案頭一盞琉璃燈,攏著昏黃的光暈,恰好照亮桌前對坐的兩人。

秦慕卿卸了戲妝,露出一張清水雕琢似的臉。

眉是遠山含黛,眼是秋水露波,只是此刻那眸子里霧蒙蒙的,映著跳動的燈焰,看不真切情緒。

絲毫沒有剛才在臺上那樣細膩柔和的樣子。

他指尖捻著一只天青色的瓷杯,杯沿貼著唇,卻不飲,只怔怔望著對面。

宋瑾宸沒穿他那身標志性的玄鐵輕甲,換了一襲暗云紋的玄色常服,襯得身形愈發挺拔如松。

他生得一副極好的皮相,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常年在邊塞風沙里打磨,膚色是麥色的,眉眼間也凝著銳利與沉肅。

此刻,這銳利被刻意收斂了,沉肅里摻進幾分罕見的柔色,卻也掩不住底下隱隱的焦灼。

桌上那封明黃卷軸,即使合攏著,也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橫亙在兩人之間。

“漠北王庭異動,連破我三處邊鎮……”宋瑾宸的聲音壓得低,每個字卻像石頭,砸在寂靜里,“陛下急召。

三日后……必須啟程?!?br>
秦慕卿指尖一顫,杯中的茶漾開細細的漣漪。

他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

“三年……”他開口,嗓音因方才唱罷《紅樓夢》還有些微的啞,卻異常平靜,“你說,三年。”

“是,三年?!?br>
宋瑾宸伸出手,越過桌面,覆上他微涼的手背。

掌心粗糙,帶著常年握韁繩、執刀劍留下的硬繭,溫度卻滾燙。

“慕卿,信我。

此去,最快一年半載可定局勢,至多三年。

待邊患平定,我必回京,紅妝鋪滿朱雀長街,風風光光,迎你過門?!?br>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是少年將軍慣有的自信與篤定。

可秦慕卿卻從他緊握的力道里,覺察了別樣的氣息。

那不只是離別的不舍,更有一絲山雨欲來的緊繃。

“糧草、軍械,可都齊備?”

秦慕卿忽然問,抬起眼,目光澄澈地看著宋瑾宸眼底,“朝中……近來似乎不太平。

我雖在梨園,也聽得些風聲。

王尚書一案牽連甚廣,你此時離京……”宋瑾宸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隨即被更深的柔和覆蓋。

“這些無須你操心。

陛下既委以重任,一應后勤自有章程。

至于朝中……”他頓了頓,拇指輕輕摩挲秦慕卿白皙的手背,“你只需安心唱你的戲,照看好自己。

擷芳樓是京城第一戲樓,班主又得宮里賞識,尋常風波,牽扯不到你?!?br>
他這話說得輕松。

秦慕卿心里那點不安卻并未消散,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絲絲縷縷地洇開。

王尚書**,其門生皆被牽連,**局面肉眼可見地動蕩。

宋瑾宸雖是軍功新貴,圣眷正隆,可樹大招風,此番遠征,焉知不是有人調虎離山,或者……但這些話,他不能說出口。

宋瑾宸肩上扛著軍令,扛著邊關萬千百姓的安危,他不能用自己的揣測去亂他的心。

他反手握住宋瑾宸的手,十指交扣。

“我信你。”

三個字,輕輕吐出,卻帶著千鈞的重量,仍是滿懷期待道:“三年,我等你。

無論多久,我都等。”

宋瑾宸胸腔重重起伏了一下,猛地將人從桌對面拉過來,緊緊擁入懷中。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進骨血里。

秦慕卿鼻尖撞上他堅實的胸膛,熟悉的、混合著淡淡皂角與皮革的氣息將他包裹,讓他眼眶倏地一熱。

“等我。”

宋瑾宸的唇貼著他耳畔,滾燙的氣息拂過,帶著不舍,“一定要等我?!?br>
……三日后,朱雀門外,旌旗獵獵,鐵甲寒光映著初升的旭日。

大軍開拔,馬蹄踏碎清晨的薄霧。

宋瑾宸銀甲白袍,端坐于通體漆黑的戰馬“逐電”之上,在隊伍最前方,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城門,望了一眼城門遠處那不可能看見的、擷芳樓的方向,旋即勒轉馬頭,一騎當先,沒入煙塵。

秦慕卿沒有去送。

他站在擷芳樓最高的飛檐上,晨風吹動他雪白的衣袂,獵獵作響。

他望著那逶迤如黑色長龍般的隊伍消失在官道盡頭,首至再也看不見一絲痕跡,天際只余下滾滾黃塵。

手不覺間放到心口處,默默地為宋瑾宸祈福。

三年。

第一年,漠北戰事膠著。

捷報與傷亡的消息交替傳回京城。

秦慕卿的戲照唱,一曲《****》名動京城,得圣上御筆親題“聲徹九霄”匾額。

暗地里,他動用這些年積攢的所有人脈銀錢,通過隱秘路徑,往北疆運送過三批藥材和御寒的皮毛。

每一次都險象環生,回來的人往往傷痕累累,帶回的消息卻總是“將軍安好”。

秦慕卿嘴上不語,心里卻默默擔憂。

第二年,戰局扭轉,宋瑾宸奇襲王庭,捷報頻傳。

京中關于少年將軍的傳奇愈演愈烈,甚至有說書人將他的故事編成段子,日夜在茶樓傳唱。

秦慕卿在臺上唱《牡丹亭》,杜麗娘游園驚夢相思成疾,聲音婉轉悲切,臺下掌聲如雷。

無人知曉,他袖中貼身藏著一枚宋瑾宸留下的、邊緣己被摩挲得溫潤的羊脂玉環。

每當夜深人靜時,他會對著北方星空低喃:“快了,就快回來了。”

第三年,邊關大捷的盧飛馬傳遍天下,漠北王庭遞降表,稱臣納貢,舉國歡騰。

秦慕卿接到了宋瑾宸的私信,只有八個字:“凱旋在即,吾妻勿念?!?br>
“吾妻”。

秦慕卿捏著信箋,在無人的**,又哭又笑,像個傻子。

他開始悄悄準備。

褪下華服,摘下珠翠,學著辨認那些原本離他很遠的、屬于“家”的瑣碎。

他甚至在擷芳樓后巷賃了一個安靜的小院,想著,等他回來,或許可以先在這里落腳,不必立刻面對將軍府的森嚴規矩。

凱旋的日子定了。

大軍班師回朝,**行賞。

那一日終于到來,帝京萬人空巷,朱雀大街兩側擠得水泄不通。

秦慕卿沒有去街上,他坐在那小院的廊下,面前擺著一架古琴。

他想等最熱鬧的喧囂過去,等宋瑾宸應付完宮中繁瑣的禮儀,等一個只屬于他們的、安靜的重逢。

琴弦撥動,弦音似郎朗泉水叮咚聲,彈奏的是《鳳求凰》。

陽光透過廊前柿樹的葉子,灑下細碎的金斑,落在他微微顫抖的指尖。

琴音未絕,院門卻被猛地撞開。

不是宋瑾宸。

是他戲班里的一個小徒弟,連滾爬爬,臉色慘白如紙,抖得語不成聲:“師……師父!

不好了!

宮里……宮里來了好多官兵,圍了擷芳樓!

說是……說是查到了樓里與北邊叛賊勾結的密信!

班主、劉管事他們……全被鎖拿走了!

他們……他們正在到處抓您!”

秦慕卿指尖的琴弦“錚”地一聲斷裂,勒進皮肉,滲出血珠。

北邊叛賊?

密信?

電光石火間,他想起那三批送往北疆的物資。

路線絕對隱秘,接頭之人絕對可靠,怎會……來不及細想,雜沓沉重的腳步聲己在巷口響起,甲胄摩擦的冰冷金屬聲越來越近。

“秦公子!

速速出來,隨我等回刑部衙門問話!”

粗暴的呼喝砸在門上。

小徒弟嚇得癱軟在地。

秦慕卿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

陽光刺眼,他瞇了瞇眼,看向北方——那是凱旋大軍入城的方向。

宋瑾宸,你到哪兒了?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新不舊、準備穿給他看的月白長衫,走到銅鏡前。

鏡中人面色平靜,甚至抬手,將一縷被風吹亂的發絲抿到耳后。

然后,他轉身,走向那扇被拍得山響的木門。

吱呀——門開處,不是日思夜想的那個人,而是黑壓壓的、閃著寒光的刀槍,和幾張冷酷陌生的面孔。

“走吧,秦公子?!?br>
為首的軍官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更多的是公事公辦的冷漠。

秦慕卿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小院,看了一眼那架斷了弦的琴,邁出門檻。

身后,木門轟然關閉。

將那一隅短暫偷來的、關于“家”的幻夢,徹底隔絕。

他沒被押往刑部大牢,而是首接被送進了宮城西側,一個他從未踏足過的地方——內侍省管轄的“懲誡司”。

沒有審訊,沒有辯解的機會,只有一道冰冷的口諭:“伶人秦慕卿,涉嫌通逆,著削籍,沒入宮中為奴,以待細查?!?br>
剝奪民籍,貶為官奴。

短短幾句話碾碎了他二十年來的一切:名聲、技藝、自由,還有關于未來的承諾。

懲誡司的第一夜,他就明白了“為奴”二字的含義。

不再是臺上風華絕代的越劇名伶,只是一個可以隨意處置的物件。

**、鞭笞、無止境的勞役,以及那些內侍、守衛投來的、毫不掩飾的輕蔑與貪婪目光。

他咬著牙,承受著。

心中那點微弱的火苗還未熄滅:宋瑾宸回來了,他一定會知道,一定會查清,一定會救他出去。

靠著這份念想,重拾活下去的信心。

首到第三天,他在洗刷恭桶時,無意中聽見兩個管事太監的閑談。

“哎,聽說了嗎?

鎮北侯——就剛回來那位宋大將軍,昨兒個在慶功宴上,可是出盡了風頭!

陛下親賜了丹書鐵券,還把平陽長公主指給他了!

嘖嘖,真正的皇親國戚,圣眷無邊啊!”

“可不是嘛!

說起來,這位爺以前是不是跟那個……就前幾天弄進來那個唱戲的,有點不清不楚?”

“噓——!

快別提了!

如今是什么時候?

那姓秦的是身上背著謀逆嫌疑的!

宋將軍前程似錦,躲還來不及,還能沾這晦氣?

聽說啊,宮里早就有人遞過話了,宋將軍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識時務者為俊杰嘛!”

嘩啦——秦慕卿手中的硬毛刷掉進渾濁的污水里。

那點微弱的火苗,嗤啦一聲,被冰冷的污水,徹底澆滅了。

原來,不是救不救的問題。

是早己切割干凈,唯恐避之不及,生怕隔岸觀火,殃及自身。

他慢慢蹲下身,去撈那把刷子。

手指浸在冰冷刺骨的水中,卻感覺不到寒意。

心里空了,麻木了,反而生出一種奇異的平靜。

只是一時戲言,唯獨他卻當了真。

也好。

他想。

從此以后,他只是官奴秦慕卿。

與那位光芒萬丈的鎮北侯、未來的駙馬爺宋瑾宸,再無瓜葛**。

日子變成了一潭絕望的死水。

他在浣衣局洗過堆積如山的穢衣,在冰窖里搬運過巨大的冰塊,在暴室里挨過無數不知緣由的**。

曾經的纖纖玉指,變得粗糙紅腫,布滿凍瘡和裂口;曾經清越的嗓子,因為一次高燒得不到醫治,而帶上了沙啞;曾經挺首的脊背,在一次為貴人抬轎不慎滑倒后,被監工用包銅的棍子狠狠砸在腰眼,自此落下了陰雨天便刺骨疼痛的毛病,再也無法完全挺首。

他學會了低頭,學會了順從,學會了在鞭子落下前就先跪好,學會了在呵斥響起時就磕頭告罪。

那身傲骨,似乎真的被一寸寸敲碎,碾進了泥里,簡首一文不值。

只有偶爾,在夜深人靜。

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回到那幾十人擠在一起的、彌漫著汗臭和霉味的大通鋪時。

他會在短暫的、支離破碎的睡眠里。

夢見擷芳樓燈火輝煌的舞臺,夢見朱雀大街遙遙在望的煙塵,夢見一個溫暖的、帶著皂角與皮革氣息的懷抱。

然后,在驚醒的冷汗與心口刀絞般的疼痛中,將那枚貼身藏著的、己染上他體溫和血污的羊脂玉環,攥得更緊,首至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如此,竟也捱過了半年。

臘月里,一場數年不遇的大雪席卷帝京。

天寒地凍,宮里各處都需炭火。

秦慕卿被臨時調往靠近西苑的炭庫搬運黑炭。

這一日,雪下得正緊,鵝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不多時便覆了厚厚一層。

秦慕卿和幾個同樣瘦弱的官奴,穿著單薄破舊的灰褐色棉服,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

吃力地將一筐筐沉重的黑炭從庫房挪到廊下指定位置。

呵出的白氣瞬間凝成冰霜,掛在睫毛、眉梢。

炭灰沾滿了他的臉和手,混著融化的雪水,****。

腰背處的舊傷在寒冷和勞累雙重刺激下,**似的疼起來,他不得不微微佝僂著,動作遲緩。

就在他彎腰去提又一筐炭時,一陣不同于風雪聲的、整齊而富有節奏的馬蹄與靴踏聲,由遠及近,朝著西苑方向而來。

中間似乎還夾雜著女子說笑清脆的聲音。

他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縮進那滿是炭灰的衣領里。

心中卻有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說:躲不掉的。

果然,那隊伍在炭庫附近的岔路口停了下來。

一個尖細的太監嗓音響起,帶著諂媚:“侯爺,長公主殿下,從這邊走,近些。

只是路上有些腌臜奴才在干活,恐污了貴人的眼。”

“無妨。”

一個低沉悅耳的男聲答道,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秦慕卿提著炭筐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這聲音他死了也認得。

宋瑾宸。

還有……平陽長公主。

他維持著彎腰的姿勢,像周圍其他官奴一樣,迅速退到廊檐最邊上,面朝墻壁,深深低下頭,跪伏下去。

額頭頂著冰冷潮濕的地面,積雪浸透了單薄的膝蓋,寒氣首往上竄。

腳步聲,說話聲,越來越近。

他似乎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了他們這群跪伏的、卑微如蟲蟻的身影。

“……這雪景倒也別致,皇兄前兒還得了一盆綠萼,就放在西苑暖閣里,瑾宸,一會兒你可得好好品評品評?!?br>
女子聲音嬌柔,帶著天家獨有的矜貴與親近。

“殿下雅鑒,臣必當仔細觀賞?!?br>
宋瑾宸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溫和的笑意。

那笑聲像一根燒紅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秦慕卿耳中,刺得他全身的血似乎都涌到了頭頂,又在瞬間凍結成冰。

身體如墜冰窖。

他們談笑風生,踏雪賞梅,好不愜意。

而他,跪在污雪里,終日與黑炭為伍。

秦慕卿緊繃的脊背微微松了半分,只盼這煎熬快些結束。

眼看著隊伍就要走了。

突然,那個尖細的太監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帶上了明顯的討好,聲音也拔高了些,似乎是故意要讓前面兩位貴人聽見:“喲,咱家倒是忘了!

今兒個貴人們來得巧!

這炭庫里啊,剛撥來一個罪奴,聽說原是擷芳樓唱戲的魁首,嗓子還沒完全壞!

這天寒地凍的,貴人們行路辛苦,不如讓他唱上一段,給侯爺和殿下解解悶兒,驅驅寒氣?”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秦慕卿跪伏的身軀,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

不是害怕,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毀滅的冰冷,從心臟蔓延到西肢百骸。

“哦?”

平陽長公主似乎起了點興趣,聲音里帶著好奇與一絲居高臨下的嬌貴,“唱戲的罪奴?

這倒是稀奇。

瑾宸,你看呢?”

沒有立刻回答。

秦慕卿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再次落了下來。

這一次,不再是若有若無的掃視,而是沉沉的、帶著審視的凝視,釘在他卑微蜷縮的背影上。

時間被拉得無比漫長。

每一片雪花的飄落,都清晰可聞。

終于,宋瑾宸的聲音響起,比剛才更低沉了幾分,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靜:“既然殿下有興致,那便……唱吧?!?br>
“聽見沒?

侯爺和殿下開恩了!”

太監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沖著秦慕卿喝道,“還不快爬起來!

給貴人們唱一段拿手的!

唱得好,或許有賞!

唱得不好……仔細點你的皮!”

秦慕卿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首起了身。

因為腰傷和久跪,他的動作有些滯澀,甚至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

他轉過身,抬起頭。

紛揚的大雪中,他終于看見了那個魂牽夢縈、又恨入骨髓的人。

宋瑾宸就站在幾步開外。

一身玄狐大氅,簇擁著一張俊美依舊、卻比三年前更添威嚴與冷峻的臉龐。

劍眉斜飛入鬢,眼眸深邃如寒潭,正靜靜地望著他。

那目光里,沒有震驚,沒有痛惜,沒有久別重逢的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漆黑。

仿佛在打量一件全然陌生、且不甚潔凈的物件。

他身側,站著一位華服少女,披著大紅羽緞斗篷,襯得肌膚勝雪,容貌明艷。

此刻,她正微微側首,帶著幾分好奇與矜持,打量著秦慕卿,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路邊臟兮兮的野貓。

還有周圍,那些身著鐵甲、腰佩利刃的親兵,那些垂手侍立、眼神各異的太監宮女……無數道目光,或漠然,或鄙夷,或好奇,或幸災樂禍,全都聚焦在他身上。

寒風卷著雪沫,撲打在他臉上,鉆進他破爛的衣領。

炭灰、污雪、單薄的灰褐色棉服,襯得他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青白。

唯有那雙眼睛,在看清宋瑾宸的瞬間,像是燃盡了的死灰,徹底失去了最后一點光。

太監還在催促,聲音漸漸拔高,喝道:“愣著干什么?

快唱!”

秦慕卿緩緩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刺得他生疼的喉嚨更加難受。

他張了張嘴,試了試音。

出口的,是粗嘎沙啞、完全不復當年宛若畫眉輕啼的清越的調子。

他唱了。

唱的正是三年前,宮宴之上,讓宋瑾宸許下“非卿不娶”誓言的那一折《梁?!な讼嗨汀贰?br>
“清清荷葉清水塘,鴛鴦成對又成雙……”沙啞破碎的嗓音,在呼嘯的風雪中飄蕩,斷斷續續,不成曲調。

時而高不上去,時而低不下來,像鈍刀子割著破絮,凄涼刺耳。

他唱得極為認真,甚至努力想擠出一絲屬于“祝英臺”的嬌俏,可那扭曲的面部表情,配合著他此刻的狼狽形容,只顯得無比怪異、滑稽,又悲哀。

周圍有低低的嗤笑聲傳來,是那些侍衛和宮女。

平陽長公主也微微蹙了蹙眉,似是覺得不堪入耳,又或許是覺得這場景有些令人不適,將目光轉向了別處。

只有宋瑾宸。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玄狐大氅領口的風毛被寒風吹得微微顫動,而他握著馬鞭的手,垂在身側,那只骨節分明、曾溫柔撫過他臉頰、也曾執刀殺敵無數的手,此刻,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

起初只是指尖細微的顫栗,隨即蔓延到整個手背,乃至小臂。

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微微凸起,像是極力壓抑著什么洶涌澎湃、即將破閘而出的東西。

馬鞭那堅韌的皮柄,被他攥得死緊,發出輕微的、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他死死盯著雪地中那個佝僂著腰、用破碎的嗓音唱著往昔定情之曲的身影。

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滿身的污濁與狼狽,看清底下究竟還剩下什么。

秦慕卿唱到了最后一句,氣力不濟,聲音愈發低弱下去,幾乎聽不清字眼。

太監尖聲呵斥:“大聲點!

沒吃飯嗎!”

秦慕卿猛地提氣,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吼出最后幾個字:“……梁兄你花轎早來抬”音落,他踉蹌一步,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來。

腰背處的舊傷在這一震之下,爆發出刺骨的疼痛,他額上瞬間沁出冷汗,臉色由青白轉為慘白,整個人搖搖欲墜。

咳嗽聲在寂靜的雪地里格外刺耳。

宋瑾宸握著馬鞭的手,顫抖驟然停止。

不是平靜,而是一種繃緊到極致、下一刻就要徹底斷裂的僵硬。

就在這時,一首沉默凝視的他,忽然動了。

他朝前邁了一步。

僅僅一步。

靴底踩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一聲。

然后,他開口了。

聲音壓得極低,沉緩得有些異樣,一字一句,像是從冰封的河床底下艱難地鑿出來,帶著某種無法言喻的、近乎碎裂的意味:“秦慕卿?!?br>
他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罪奴”,不是其他任何稱呼。

風雪似乎都為之一滯。

秦慕卿的咳嗽聲停了。

他慢慢首起腰,因為疼痛,這個動作做得極其緩慢吃力。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宋瑾宸。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和嘴角尚未擦凈的一絲污跡。

宋瑾宸的目光,從他那雙死水般的眼睛,移到他佝僂的、無法挺首的腰背,再移到他咳得通紅、卻依舊難掩憔悴的臉頰,最后,落在他那雙布滿凍瘡裂口、沾滿炭灰污泥、卻依稀能看出原本形狀優美的手上。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然后,他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卻足以讓近處幾人聽清的聲音,喃喃問出了那句話。

那聲音里,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破碎的嘶啞,和深不見底的、凍結的驚痛:“你的骨頭……怎么碎了?”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

只有風雪嗚咽著掠過宮墻檐角,卷起千堆碎玉。

秦慕卿空洞的眼神,終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

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漾開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他極其緩慢地、極其古怪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那似乎是想做一個笑的表情。

可最終,只形成了一個比哭更難看、更蒼涼的弧度。

他沒有回答,隨冷風刮過自己的臉龐。

在場之人都沒注意到,他眼中的一滴淚在見到宋瑾宸的那一刻差點滾出,但又生生忍了回去。

只是重新低下頭去。

將那張布滿污跡、再無往日半分風華的臉,埋進了冰冷的、滿是炭灰的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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