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鴉鎮盤踞在燼灰海南岸己有七代人光陰。
鎮口牌樓缺了半塊匾額,露出蛀空的椽子,像被剜了眼珠的老獸。
方濁生蹲在牌樓陰影里數銅板時,正逢鎮西天劍門收徒的飛舟掠過。
舟尾垂下的金鈴鐺灑落星火,燒焦了他補丁摞補丁的衣角。
“晦氣!”
綢緞莊劉少爺的唾沫星子混著瓜子殼砸來,“小野種也配沾仙氣?
滾去亂葬崗啃**的骨頭罷!”
方濁生攥緊三枚銅板。
銅綠黏著掌心滲血的凍瘡,疼得他想起半月前那個雪夜——妹妹蜷在破廟草堆里,攥著半塊發霉的糕餅說“哥,甜的”。
現在那點甜早爛在胃里,化成比北風更利的刀子。
暮色染上鐵銹色時,他摸到鎮北老槐樹下。
樹洞深處藏著個粗陶罐,里頭是妹妹的骨灰,摻著去年重陽偷來的茱萸籽。
正要伸手,后頸突然一涼。
“魏老鬼的‘藥渣’倒是會挑地方。”
沙啞嗓音貼著耳根爬進來。
方濁生猛回頭,撞見張布滿膿瘡的臉——是鎮上有名的拐子張,據說專給修士供試藥的童子。
粗糙麻袋罩下的瞬間,方濁生咬破了舌尖。
血腥氣激得脊柱發燙,恍惚看見自己肋骨泛著青玉色。
拐子張的慘叫比麻袋先落地,方濁生癱在樹根旁,看著那人右臂爬滿灰白菌絲,血肉如蠟油般融化。
“早說了燼灰海的霧瘴吃人。”
蒼老聲音從樹頂傳來。
缺牙老乞丐倒掛在枝頭,酒葫蘆的塞子是個刻滿符咒的骰子,“你小子倒是塊好柴,可惜生錯了灶膛。”
老乞丐甩來半塊硬饃,方濁生接住的剎那,饃上突然浮出字跡——蒼生炊煙暖,殺生血食寒。
掌心凍瘡被這十二個字烙得滋滋作響,青煙凝成道炊紋。
“要活命,子時三刻去鎮東土地廟。”
老乞丐消失前彈指擊飛撲來的瘸腿野狗,“記住,別碰懷里的骨灰罐。”
方濁生蜷在土地廟供桌下挨到子時。
月光透過破窗欞,把殘破神像割成碎片。
他數著供桌上凝固的蠟淚,突然聽見骨灰罐里傳來細碎響動——茱萸籽發了芽,血紅嫩芽穿透陶土,纏住他手腕開出妖異的花。
“好個天生道胎。”
女聲如劍鋒擦過耳膜。
方濁生猛然翻身,看見素衣女子立在月光不及處,腰間鐵劍纏滿黃符,腕間銀鈴刻著“赦罪”。
供桌燭火無風自燃,映出她腳邊拐子張的尸首,那具**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成灰燼。
“蘇挽衣。”
女**指震落劍穗銅錢,錢幣嵌入地面組成卦象,“給你兩個選擇:跟我走,或者明早被煉成劍傀。”
方濁生喉結滾動。
腕上茱萸花突然暴長,刺入皮膚**鮮血,花瓣間浮現妹妹模糊的臉。
他扯斷花莖塞進嘴里咀嚼,汁液苦澀如鐵銹:“為什么是我?”
“因為你是最合適的劍鞘。”
蘇挽衣揮袖掃開供桌,露出下方血繪的陣圖。
方濁生脊梁骨突然劇痛,青玉色劍骨透衣而出,與陣圖產生共鳴,“有人在你胎中種了截劍骨,現在該還債了。”
破曉時分,方濁生抱著骨灰罐走出土地廟。
晨霧里浮著細碎灰燼,像極了妹妹火化那日飄散的頭發。
他回頭看了眼供桌,蘇挽衣留下的青銅骰子嵌在陣眼,三點朝上刻著“炊煙暖”。
鎮東傳來嘈雜人聲,天劍門的飛舟正在降下接徒云梯。
方濁生摸了摸后頸新生的劍痕,那里燙著一串符咒——是枷鎖,也是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