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夢過我正夢著一切都將被重述你將夢我曾經夢見的一切背離自身,恍惚塵世浪潮拍在海岸,一浪接著一浪每一個浪潮都是一顆星,一個人,一只鳥夢,現實,死亡,一浪接著一浪無需時刻,我曾是,我是,我將是生命是奇跡中的奇跡,令人困惑獻出自己,跪著,就像雛子孑然——群鏡之中——為流光囚困城市與海,愈發地,色彩斑斕含淚的母親便將孤雛放在她的膝上——阿爾謝尼·塔可夫斯基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你整日都變得昏昏欲睡。
兒時的自己是無比活潑的,即便是坐在陽臺上手拿晾衣架和自己用置物箱、椅子和舊衣服壘起來的“**”互搏這樣的玩樂也能讓你著迷一整個下午。
老舊的積木拼了一次又一次,過時的模型在你的腦海中又變幻成了全然不同的形象,普通的電器在你眼中也是精密復雜的儀器,上面的按鈕必須按照你的順序依次按下才能讓它們釋放全部威力。
即便入夜,你也會在床上輾轉反側,不知道為了什么而興奮,好像有一只手在你身邊為你扇著舊蒲扇,好像有一個溫柔的聲音在哄你入睡,你卻不記得了,也沒有人提醒你。
每每想起這些朦朧的記憶,你都感到一種愜意,一種家的溫柔。
這種溫柔是如此令人覺得安心,因為那些回憶沒有人能夠從你身上奪取。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你開始懷疑,沒有人會再提醒你那些記憶的存在了。
每次往家里打去的電話都讓你覺得煩躁,每次看到家人的照片都讓你覺得虛偽,你不再愿意去想起他們。
好像在內心深處,你無比地思念著他們,同時又為這樣的思念感到一種莫名的羞恥與失落。
你不知道為什么。
你不再回憶了,那些回憶不再讓你感到安心了,你無法再安心了。
這也很正常,因為你不再是孩子了,你逐漸長大了。
這是所謂成長的代價。
你知道的。
你覺得你知道的。
所謂長大**,就是要學會接受在這個無比廣闊的世界面前,你孑然一身。
為兒時那種樂趣所平靜的日子一去不復返,無妨,因為在這里,在第三學院,可以勉強稱得上“樂趣”的東西幾乎沒有。
第三學院所能提供的最大“樂趣”就是競爭所帶來的**,享受這種**的前提是你有一個不常回憶和疼痛的靈魂,還有踩在別人頭上的能力。
你好像兩者都沒有。
你好像不再感受到太多快樂了。
于是,你就變得整日昏昏欲睡。
漸漸地,你感覺自己有點分不清楚夢境和現實了。
你當然不是什么瘋子,你很確定,大家應該也很確定,只是學院固定的日復一日的作息和你愈演愈烈的夢境讓你開始懷疑夢、現實與回憶之間的關系。
那些陰暗的景象好像無根之水,時時刻刻在你的眠夢中出現。
其中有一個,帶給你的悲傷是如此的強烈,以至于你常常在醒來之后還為它而恍惚,好幾個小時都回不過神。
你不知道這個夢境是什么時候出現的,你覺得好像好幾年前自己就開始被這個夢所困擾了,但實際上,經過你理性地思考,你覺得它無法也就是出現了幾個星期,不過是最近的一些不順衍生出來的東西而己。
你其實也無法確定。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你如此悲傷。
不知道為什么。
昨天晚上在教室里,你又做了那個夢。
無限高又無限近的天穹下,青色的原野在你身后綿延又消亡。
你感覺自己窮其一生也無法找到看到它的盡頭,卻又害怕自己下一秒就會闔上雙眼,然后就再無法找到這片世界。
你感到自己無比虛弱,說不出話,也無法向前奔跑了,只是為眼前的事物所感觸,你才沒有墜入比夢更深的地方去。
一個酣眠的嬰兒。
一棵有著紅葉的樹,那眠夢中的嬰兒被放在鏤空的白色枝干中,溫潤的枝葉就是她的世界。
她的臍帶和璧玉般的枝干融為一體,連接著母親般的無名之樹。
你想要輕輕**她稚嫩之至的臉龐,卻害怕會弄臟了她,于是你就站在她的面前,只是看著她的臉龐,看了好久好久。
溫熏的風從原野的盡頭吹來,萼距花的氣味和在溫帶海水中腐爛的混凝土建筑的味道混雜,首到一股燃燒著的熱浪把這夢中之夢的氣息盡數灼燒,你便全然平靜了。
你的手指劃過嬰兒的臉龐,對她作了告別。
你轉過身去,看著那個灼燒了夢境的女人迎面朝你走來,看著那張你無比熟悉的面龐,看著她盤起的粗卻柔順的長發和戰痕累累的甲胄,你的心在她那灼人的氣息中平靜了。
你應該在笑,或者在流淚,你意識不到,因為你感覺自己的臉己經完全麻木了。
她左手捂著自己右肩的傷口,右手則緊貼肋邊,握著一把長劍。
她的步伐沉重又穩健,朝著你,朝著你身后的樹和嬰兒。
你抬頭看向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中透著遠方無人見識過的溪流一樣的悲傷,就好像你從她的眼中看著自己的眼睛。
你為那樣的悲傷所震撼,你平靜的心為另外一種難以承受的巨大失落的可能性所驚醒,就好像有一雙羽毛做成的手溫柔地穿過了你的肋骨,捧住了你的心臟,讓你的呼吸戛然停滯。
在擁抱你的前一刻,她閉上了眼睛。
她的耳梢與發絲間依舊縈繞著白麝香和柏木的香味,正如你曾在她的肩頭無數次嗅見的一樣。
那一瞬間,你想就此完全放棄自己,就像此前諸多的夜一樣將自己完全交付給那氣息。
你猶豫了,為心中揮之不去的失落和她的氣息。
她擁抱你的手臂松開了。
她走向你的身后,你看不見她了。
為著那猶豫,你錯過了拔刀出鞘的最佳時機。
另一個人的身影出現在原野的盡頭,拿著一把不該出現在他手上的**。
你無法再次戰斗了。
因為她的劍己經自后背貫穿了你的身體。
看著胸膛前顫動的劍鋒,你消散的力量和悲傷如同洪流一般漫過你的全部身體。
劍刃抽出,鮮血流淌。
你倒在原野上,心中的不平、悲傷、憤怒與不解都隨著你的意識一并模糊,只有你的心臟還狂亂的泵動,試圖再次拯救你殘破不堪的軀殼。
這次卻不行了。
遠方的人走過你的身邊,你也看不見他了。
你想要阻止他,你必須阻止他,好像你一生所受的全部苦痛都是為了此時此刻你能在這里阻止他。
你己經無法做到了。
你的使命在此刻終結了,你品嘗著口腔中涌動的血腥滋味。
現在****只剩下一個漸漸冰冷的心臟和鏡子般平靜的悲傷。
你不想闔上雙眼,你還想要看,看你所奉獻一生的世界而今又要走向何處。
哪怕是你所遭受的痛苦再度如季節般輪回,你也還是想要看到。
嬰兒的臍帶被**割斷,紅色的葉變成雪一般的蒼白,飄零在你的眼前,溫柔地覆過了你鮮血淋漓的身軀。
面對這個殘酷又陌生的世界,她放聲啼哭。
然后她又睡去了,醒來,睡去,醒來。
每時每秒她都看見新的事物,每時每秒她都感受到這個世界嶄新的苦難和喜悅,她有時歡笑,有時也哭泣,有時高歌,有時只是低聲呢喃。
于是,她長大了。
于是,她為自己編了頭發,把蒼白的樹葉做成冠冕,劃破自己的雙手,又在奔跑與喘息中讓它們愈合。
于是,她變成世界上最美又最孤寂的人,朝著自己的世界盡頭一路的狂奔下去。
首到她到達這片藍色原野的邊際,你看見她朝著那無盡的空虛縱身一躍,這世界便轟然崩塌。
你仍然躺在第一學院核心區域的大樓上,一切都消失不見了。
法術力源泉的巨大變動把天空染成一片黯淡的白,灰燼般的法術力碎屑緩緩飄落在你的面龐上。
你感到寬慰,因為這個嶄新的世界仁慈地給一個將死之人的臨終時刻賜予了平靜。
被灰燼漸漸掩埋后,你的悲傷與生命一并消逝。
一片空虛,比漆黑還漆黑的空虛。
好像過了很久,你才從這個夢中醒來。
醒來時你發現自己近乎癱瘓,全身都僵硬得難以動彈。
夢中貫穿的胸膛的巨大的悲傷在現實中頃刻爆發,你的嘴唇在桌上不停顫抖。
首到晚間學習結束,學生們陸續離開教學樓,你也只能趴在桌上。
如此浩瀚的悲傷就像一顆無名的天體用它在世界之外**的全部力量砸向了你,你根本難以承受。
**在臨走前拍拍你的肩,囑咐你記得關燈。
那時,你心中對自己想到,要是穆安子今晚在就好了,她一定會想辦法把自己的喚醒,她總是有辦法。
偏偏是今晚她不在你身旁。
“嗡”的一聲后,總閘關閉,教室里一片漆黑,只有走廊上的疏散指示燈散發著熒熒光亮。
你用盡全身力氣將自己撐起來,靠在座椅上。
在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后,你看著天花板上垂下的風扇,就像你現在看著它回憶著昨晚一樣。
“我準備好了。”
穆安子的聲音從你的身側傳來。
“準備什么。”
“準備把你按在椅子上。”
“為啥。”
“這樣電風扇掉下來的時候你就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