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我在這里住了二十年。
開門的瞬間，撲面而來的是熟悉的味道。蘭花的清香，木頭家具的舊痕，和我用了十幾年的那個布藝沙發。
我把行李箱放在門口，坐在沙發上。
坐了很久。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電話，劉雅琪打來的。
我猶豫了三秒，接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說走就走，你把樂樂當什么？你把我們當什么？”
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吼。
“雅琪，你讓樂樂跟著學的那些話，是你說的還是浩宇說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什么話？你說什么呢？”
“樂樂洗澡的時候指著我的鼻子說的那句，外婆是老東西，用完就讓她滾。”
沉默。
長長的沉默。
然后劉雅琪的聲音變了，帶著一種被戳穿后的惱怒。
“小孩子亂說話你也當真？他才三歲他懂什么？”
“三歲的孩子不會自己編這種話。”
“行行行，那你就為了小孩子一句話就撂挑子？媽，你也太小題大做了吧？我和浩宇每天工作累死累活的，你就幫忙帶帶孩子怎么了？你退休在家又沒事——”
“我有事。”
“什么事比你外孫重要？”
“我的命比較重要。”
我按掉了電話。
坐在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去陽臺澆花。
蘭花有點蔫了，走之前托隔壁王姐幫忙澆水，她大概澆多了。
我把多余的水倒掉，修剪了幾片黃葉。
門鈴響了。
是王秀英。
“蘭姐！你回來啦？不是說要在英國待半年嗎？”
“不待了。”
“咋了？”
“沒什么。回來了。”
王秀英上下打量我，看出了什么。
“進屋說？”
我讓她進來，給她泡了杯茶。
王秀英聽完，茶杯往桌上一放。
“什么玩意兒！你女兒說這話？虧你從小把她一個人拉扯大，供她出國讀書，花了多少錢？二十萬？三十萬？”
“四十六萬。”
“四十六萬！她現在管你叫老東西？”
我沒接話。
四十六萬。
那是十幾年前的四十六萬。
老劉走得早，樂樂她爸得了肝癌，從確診到去世一共七個月。
那年雅琪十五歲。
后來的日子全靠我一個人撐。一邊教書一邊接外面的活，給人補課，寒暑假不休息，一天排五個學生。
攢了六年，湊夠了雅琪的留學費用。
“你這輩子都搭在她身上了。”王秀英嘆了口氣。
“搭都搭了，收不回來。”
我笑了一下，去廚房熱了兩個饅頭就著咸菜吃了。
王秀英走的時候，門口碰到了一個年輕人。
穿著淺色風衣，手里提著兩袋水果。
“劉老師！”
是陸明遠。
我教過的學生，現在開著一家科技公司，聽說做得不小。他每隔一兩個月就來看我，從沒斷過。
“小陸？你怎么來了？”
“聽王阿姨說您提前回來了，我下午沒會，就過來看看。”
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又掏出一個小盒子。
“這是上次去**出差買的龍井，今年的新茶。”
“你這孩子，每次來都大包小包的。”
“劉老師當年要不是幫我補課，我連高中都考不上，現在哪有什么科技公司。”
這孩子實在。
他坐下來喝了杯茶，沒問我為什么提前回來。
他只是說——
“劉老師，您要是有什么事，隨時給我打電話。什么事都行。”
我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算了。
養了三十多年的親女兒不心疼我，一個學生倒惦記著。
這叫什么事。

接下來三天，劉雅琪每天打電話。
第一天：“媽你別鬧了，趕緊買機票回來，樂樂沒人帶我和浩宇都要上班。”
第二天：“我已經跟公司請了兩天假了，再請就扣工資了，你到底什么時候回來？”
第三天：“媽你是不是要我跪下來求你？行了行了，那句話是浩宇說的行吧，我回頭說他，你趕緊回來。”
始終沒有一句“對不起”。
連一句都沒有。
**天，電話不是劉雅琪打的。
是張**。
“親家母，我是浩宇的媽媽Patricia。”
她講中文的時候咬字很重，像在念課文。
“雅琪最近工作很忙，浩宇也很忙。Lucas需要人照顧。作為grandmother，我想你應該理解。”
我握著電話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