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進宮這事，實在算不得什么好故事。
別人進宮，要么是貌若天仙，要么是才名遠揚，要么是家族籌謀多年，為了光宗耀祖。
我不是。
我進宮，是因為家里人商量來商量去，發(fā)現(xiàn)我最合適。
倒不是我有多好，主要是我看起來最不容易把自己**。
進宮前那一晚，我娘一邊給我收拾行囊，一邊嘆氣：“咱們家祖上，也是出過‘大專嬪’的，到了你爹這一代，連個‘高中貴人’都沒混上。你這次進宮，娘不指望你光耀門楣，去爭那個什么‘碩士貴妃’、‘博士皇貴妃’。”
她往我包袱里塞了兩盒酥記的甜糕，壓低了聲音說：“你這腦子，能安安穩(wěn)穩(wěn)考個‘本科妃’，就算對得起列祖列宗了。若是實在考不上，就在‘大專嬪’的位子上混吃等死，切記，不要跟人家比。”
那時候我還不懂這句話的分量。
我甚至覺得我娘太瞧不起我。
后來我才知道，在這深宮里，能心安理得地混吃等死，是一件需要極大福氣和天賦的事。
宮墻是真的高。
我十四歲初入宮門的時候，還覺得它好看。紅墻綠瓦，四四方方地框著藍天，太陽一照，亮得晃眼。
新入宮的女子，統(tǒng)一封為“小學(xué)答應(yīng)”。
入宮的第一日，內(nèi)務(wù)府按例分發(fā)物件。沒有綾羅綢緞，沒有珠玉步搖。領(lǐng)事太監(jiān)一人發(fā)了我們一個硬木**。
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方硯臺，幾支狼毫，還有一瓶琉璃瓶裝著的黑水。
“此乃西洋進貢的‘英雄牌’純黑墨。”太監(jiān)尖著嗓子訓(xùn)話，“皇上恩典，賜予諸位小主。愿諸位在宮中，日夜勤勉，奮筆疾書，做皇上眼里的英雄，早日考取位分，光耀后宮。”
那墨水裝在琉璃瓶里，黑透亮透的，映著小姑娘們充滿盼頭的眼睛。
我當時捧著那瓶墨，也覺得心里熱乎乎的。
那時候我們都以為，只要字寫得好看，只要把書背熟，皇上就會多看我們一眼，我們的日子就會像這墨一樣，濃烈又明白。
后來我才知道，皇上賜的墨，不是用來畫眉的，是用來抄經(jīng)史、寫策論的。
這墨是真的黑，卻怎么也寫不出我們的白日夢。
它只能日復(fù)一日地，把我們的青春、年華、連同一天天掉落的頭發(fā)，全部染成灰燼。
……
我在宮里的第一天，是被一陣凄厲的喊叫聲嚇醒的。
那天清晨，天還沒亮，霧氣在太液池邊上飄著。
我以為宮里進了刺客，裹著衣服慌忙跑出去，卻看見太液池邊的大石頭上，站著一個穿著華麗宮裝的女子。
她背對著我，身姿窈窕，卻正張開雙臂，不顧儀態(tài)地沖著湖面大喊：
“How！Are！You！”
“I！Am！Fine！Thank！You！”
聲音嘶啞，撕心裂肺，驚得池子里的錦鯉四下亂竄。
我嚇得僵在原地。旁邊路過的老宮女見怪不怪地拉了我一把，小聲說：“小學(xué)答應(yīng)，莫要驚擾了碩士貴妃娘娘做早課。”
這就是宮里位分極高的沈貴妃。
她轉(zhuǎn)過頭來，我才看清她的臉。她長得很美，但眼底是一片烏青，鼻梁上架著一副西洋進貢的厚重叆叇（眼鏡）。因為剛才喊得太用力，那叆叇滑到了鼻尖上，看著有些滑稽。
“你是新來的小學(xué)答應(yīng)？”她推了推眼鏡，目光冷冷地掃過我。
我趕緊行禮，手心都在冒汗。
我以為她要罰我。在戲文里，高位分的妃子總是要刁難新人的。
她盯著我看了半晌，冷不丁問了一句：“‘蘋果’的西洋雅言，怎么拼？”
我愣住了，結(jié)結(jié)巴巴地答不出來。
她冷笑了一聲，搖搖頭：“就這底子，還想考高中貴人？連本宮的宮女都不如。翠兒，背給她聽。”
旁邊那個叫翠兒的宮女面無表情地上前一步：“A-P-P-L-E，apple。”
沈貴妃嘆了口氣，從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扔到我懷里。
“拿去抄。這是藏經(jīng)閣里的《新概念西洋策論》第一卷。宮里不養(yǎng)閑人，連這個都背不下來，皇上翻你的牌子，你拿什么應(yīng)對？”
她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對翠兒說：“給她拿顆薄荷糖。看她這傻樣，明早一起來練‘瘋狂雅言’，嗓子必定要破的。”
翠兒塞給我一顆糖，主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