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上什么都沒有，灰白色的乳膠漆，但他總覺得那里應(yīng)該能聽到什么聲音。一種極細(xì)微的、有節(jié)奏的、像是什么東西在呼吸的聲音。那種感覺強烈到了極點，強烈到他搬進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舊貨市場買了一塊小圓鏡，放在了床頭柜上。
他親手把那面鏡子帶進了房間。
“你剛才說，”陸沉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第一個租客是從六樓跳下去的？”
女孩點了點頭。
“六樓是頂樓，”陸沉說，“他應(yīng)該是從走廊盡頭的窗戶跳的，還是從天臺？”
“走廊，”女孩說，“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打開就是外面。”她猶豫了一下，“這件事之后，物業(yè)在走廊窗戶上加裝了防盜欄桿。但那扇窗戶……在你住的那一層嗎？”
六樓走廊。陸沉猛地想起來，在他的房間和樓梯口之間的那面墻上，確實有一扇窗戶。但它不是在走廊盡頭，而是在他的房門旁邊不到兩米的地方。那扇窗戶上沒有任何防盜欄桿。陸沉搬進來的時候還特意往外看過，窗外是空曠的夜色，能看到遠(yuǎn)處高架橋上流動的車燈。
如果那扇窗戶沒有防盜欄桿，為什么？物業(yè)裝欄桿的時候為什么偏偏漏了一扇？還是說——那扇窗戶根本就不是六樓的？那扇窗戶的窗臺比正常的窗臺高了將近二十厘米，陸沉當(dāng)時覺得奇怪，但沒多想。現(xiàn)在他才意識到，那種高度差意味著——那扇窗戶是后來改出來的。原本那里應(yīng)該是一堵墻。
就像他的儲物間那道門。不存在的門。
“天快亮了。”便利店的女孩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聲音里帶著一種奇怪的緊迫感，“你最好在天完全亮之前回去。”
“回去？”陸沉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了這兩個字，“你讓我回那個地方？”
“我不是讓你回去。”女孩的眼神變得很認(rèn)真，“我是說，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不回去也沒用。你跑不掉。”
“你什么意思？”
“前面四個人也跑過。第二個人跑到外地去了，三百多公里，可他住進酒店的第一晚，酒店的衣柜里就多了一扇門，衣柜門關(guān)著，但他能聽到后面有呼吸聲。第三個人借住在朋友家，第二天朋友說他半夜一直在敲臥室的衣柜門，一邊敲一邊說‘終于找到了’。你看，那個東西不是跟著房子走的。”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是怕被什么東西聽見。
“它是跟著人走的。準(zhǔn)確地說，是跟著那些住在里面太久的人。你住了半年，已經(jīng)太久了。你現(xiàn)在身體里有一半，已經(jīng)不屬于你自己了。”
陸沉猛地想起了一件事。他在搬進來的第一個星期，有一天晚上睡到一半被什么東西驚醒，發(fā)現(xiàn)自己正站在那扇儲物間的門前，一只手按在門板上。他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從床上到那里的，不記得自己是什么時候站起來的。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貼在木板上的感覺——冰冷的、微微顫動的，像是門板后面有心臟在跳動。不，不是心臟，是呼吸。那扇門在有節(jié)奏地起伏，像一層薄薄的皮膚覆蓋在活物的胸腔上。
當(dāng)時他以為自己在夢游。第二天他買了一把新的鐵鎖，想把插銷換掉，結(jié)果發(fā)現(xiàn)那把插銷根本不是銹死的——它是被什么東西從里面焊接住了。從內(nèi)部焊死了那扇門。這意味著門的那一側(cè)有空間，而且那個空間里的什么東西不愿意讓門被從外面打開，但也不愿意讓門被徹底封死。
它焊接住插銷，只是為了控制打開的時機。不是現(xiàn)在。不是從外面。是等里面的東西覺得準(zhǔn)備好了，它就會從里面把那層薄薄的焊點熔斷，然后推開插銷，推開這扇薄木板門，用它的呼吸聲填滿整個房間。
陸沉推開便利店的玻璃門，晨風(fēng)灌進來。天邊已經(jīng)泛起了魚肚白，街道上有人在掃落葉，早點攤開始支起棚子。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讓人想哭。
他站在路口，看著六樓那個窗戶。窗簾還拉著，燈關(guān)著。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那個在窗口往下看的“自己”，在拉上窗簾之后做了什么？是不是正躺在他的床上，用他的手機，刷著他的朋友圈，假裝他就是陸沉？是不是正把耳朵貼在那扇儲物間的門板上，聽著臺階下面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