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還在外面。
她大概以為我還在難受，好心在等我。但她的腦子里，正在用溫柔的語氣，替我丈量葬禮的尺寸。
“應該選一個晴天，下雨會影響防腐液的滲透速度。地下室溫度要控制在十五度以下，濕度不超過百分之四十……鎖骨的位置要專門雕一個凹槽，把骨頭的弧度完美地嵌進去……”
我捂住了嘴，又沖回隔間，抱著馬桶吐了個干凈。
這次連胃酸都沒了，只剩干嘔。
等我終于緩過勁走出隔間時，小張和小李已經不見了，洗手間里只剩我一個人。水龍頭開著，嘩嘩的流水聲蓋過了所有聲音。
我走上前關掉水，世界安靜下來。
正想松一口氣，耳邊又響起了保潔阿姨的心聲——“這幾個垃圾桶真臟，全是廢紙，都懶得倒。”
我愣住了。
我不是……已經把能力關掉了嗎？
不對，我根本沒開過這個能力。它就像一臺不受控制的收音機，時刻都在播放，而我連調頻的按鈕都找不到。
我扶著洗手臺，盯著鏡子里的自己，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冷靜，沈渡，冷靜。你只是低血糖導致的幻聽，好好休息一下就好了。這世上沒有超能力，沒有讀心術，一切都只是你太累了產生的幻覺。
我深呼吸了十幾次，終于覺得心跳平復了些，才推開門走出去。
林默還在走廊上等著，手里拿著那杯沒喝完的糖水，朝我溫柔地笑：“好點了嗎？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不用了，林姐，我沒事。”我說，聲音還算正常，“就是低血糖，休息一下就好了。”
林默的嘴角彎了彎，眼里全是關切。
心聲同時抵達。
“害怕的樣子真好看。掙扎最激烈的時候，眼睛里的光會是最美的。我想把這個瞬間留在我的收藏里，配上黑色的絲絨底，一定很襯他。”
我差點沒站穩，扶著墻才撐住。
“小渡？你臉都白了，還說沒事。”林默走上前，伸手要扶我的胳膊。
我條件反射般往后退了一步，避開她的觸碰。
林默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固，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溫溫柔柔的樣子：“怎么了？”
我動了動嘴，想說“沒事”，但話到嘴邊，變成一句謊言：“我……我突然想起還有一篇稿子沒改完，主編催得緊，我先回去了。”
我說完不管她什么反應，轉身就往辦公室走。
步子很快，快到我幾乎是小跑著回到工位上。
坐下后，我捶了捶腦袋，命令自己冷靜下來。我打開電腦，盯著屏幕上的文檔，強迫自己去讀那些字，試圖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屏蔽在腦海之外。
然而沒用。
前臺姑**心聲飄過來——“中午吃什么好呢？外賣還是食堂？外賣要湊單，食堂今天有***，但是排隊長……”
主編的心聲從辦公室穿墻而入——“年底裁員名單上還有三個名額，編輯部那幾個人，一個比一個廢……”
隔壁工位小劉的心聲——“**，年終獎憑什么比我老婆少兩千塊？她不配！”
所有聲音，鋪天蓋地。
我捂住耳朵，但它們不經過耳朵，直接鉆進我的腦子。
我試過深呼吸，試過默念數字，試過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這篇三千字不到的狗血愛情故事上。沒有用。它們像流水一樣，無孔不入，從我腦子里每一個縫隙里滲進來。
我甚至開始聽到窗外馬路上行人的心聲——
“**，又堵車。”
“今晚吃什么？”
“她是不是不喜歡我？”
“那個站在便利店門口抽煙的男人好帥。”
我受不了了。
我猛地合上電腦，站起來，抓起外套往外走。
身后響起林默溫柔的聲音：“小渡，你去哪？不舒服就請假嘛，別硬撐。”
我回頭看她，看到她臉上溫和的笑容。
然后我聽到她心里在說：“最好別走，留到下班，今晚就能帶他回去了。時間越拖越久了，我有點等不及了。”
我沒說話，轉身沖出公司大門。
站在辦公樓外，冷風刮在臉上，我才覺得稍微清醒了一點。
街上人來人往，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一副或疲憊或麻木的表情。但他們腦子里在想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但那些聲音還是沒停，像潮水一樣涌進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