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與師弟------------------------------------------，趙無機得出一個結論。，是能被累死的。“某年月日，某某薨”，從來沒想過“薨”這個字落在一個活人身上是什么感覺。現在他知道了。“薨”，就是你扎完半個時辰馬步，腿不是你的，腰不是你的，連眼皮都不聽你使喚。你想躺下，但你彎不了膝蓋。你想睜眼，但眼皮在抖。你想罵人，但嘴張不開。，看見趙無機還叉著兩腿杵在地上，保持著扎馬步的姿勢一動不動。“師弟？收功了。……我收不了。”趙無機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腿，鎖住了。”，手法熟練得像在搬一件易碎物品。這半個月來，他已經扶過十來次了。趙無機有時候覺得，趙云這人最大的優點不是槍法好，而是他扶人的時候從不笑出聲。“師兄，我打聽個事。”趙無機**大腿，齜牙咧嘴，“張繡和張任兩位師兄，當初學藝的時候，也這樣嗎？”，認真道：“大師兄二師兄入門時都有武藝底子。大師兄是北地豪族之后，二師兄在西川也習過刀馬。所以只有我是零基礎。零基礎？”趙云顯然沒聽過這個詞。“就是……從零開始。純廢物。”，語氣難得地嚴肅了幾分：“師弟，不可妄自菲薄。師父說過，你骨骼清奇，是習槍的上佳之材。”，那叫從小沒干過重活導致骨節沒變形。一個在電腦前坐了十幾年的大學生，他的手指確實很靈活，但那是敲鍵盤敲出來的。。
“而且，”趙云看了看遠處正在擦槍的童淵，壓低聲音，“師父待你，確實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每日加練半個時辰。”
“……這叫不一樣？！”
趙云點點頭，表情坦蕩得像在陳述一個常識：“師父說，你我三人入門時都是自愿來的。你是被他撿來的。撿來的，得打上印記。”
趙無機無話可說。他被撿來這件事，童淵倒是從來不避諱。他甚至覺得老家伙提起這事的時候，嘴角會往上跑。當然，也可能是他的錯覺，畢竟童淵那張臉常年處于一種介于“面無表情”和“馬上就要面無表情”之間的狀態。
“師弟，”趙云忽然換了個話題，“明日要教你扎槍了。”
“扎槍？”
“嗯。馬步之后，先學扎。師父說，槍法千招，不過一扎。扎穩了，后面都好說。”
趙無機看了看自己還在發抖的手，點了點頭。
他現在已經被練到一種境界：師父說什么就是什么。不是因為他乖，是因為他實在沒力氣反駁。
第二天一早，趙無機終于明白了什么是“扎槍”。
童淵把他叫到場中，遞給他一桿白蠟桿槍，指著十步外一棵老槐樹說：“扎。”
趙無機握著槍，深吸一口氣，扎了過去。
“不對。”
童淵從石墩上站起來，走到他身后。趙無機忽然覺得后背一緊——那只粗糙如樹皮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一股力道自上而下貫穿脊柱。他的腰不自覺地挺直了，肩也沉下去了，胯也跟著旋了過來。整條脊椎像被一根線串起來似的，從尾椎到頸椎，一節一節地順下去。
“再扎。”
趙無機又扎了一槍。
“再扎。”
一百槍。
趙無機扎了整整一百槍。等他收槍的時候，右臂已經抬不起來了。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覺得脫力。那第一百槍，好像確實比第一槍要利索一點。
“有感覺嗎？”童淵問。
“有。”趙無機老實回答，“胳膊快掉了。”
童淵沒理他的貧嘴，只說了兩個字：“記住。”
記住什么，他沒說。但趙無機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好像記住了什么。
那種感覺說不清。不是某個動作的要領，不是某塊肌肉的發力方式。而是整個身體，在某個瞬間，忽然變得不像自己的了。不，恰恰相反——那才是自己的身體。
入夜，趙無機躺在草鋪上，盯著屋檐發呆。
來這里快一個月了。他已經記不清多少次被累到想死。但奇怪的是，他從沒想過“要不死了穿回去”這種事。不是因為回不去——他試過了，沒用——而是因為這里的一切都太真了。
月亮是真的月亮。晚風是真的晚風。練了一天槍之后渾身散架的感覺，也是真的散架。不像期中考前熬夜背書，那種累是飄的，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累、為誰而累。但這里不一樣。扎一槍，肩膀酸一分。再去扎一百槍，第一百槍就比第一槍穩一點。
這種“穩一點”不是系統加點，不是功法進階，不是金光一閃叮叮咚升級。
是汗水泡出來的。
趙無機忽然有點想笑。穿越前，他連八百米體測都嫌累。現在倒好，每天天不亮起來扎馬步，扎完扎槍，扎完又扎馬步。室友們要是知道了，大概要刷一整排問號。
“還沒睡？”
趙云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也沒睡，盤腿坐在鋪上，膝上橫著那桿銀槍。
“師兄，你每天睡前都抱著槍嗎？”
趙云頓了頓，似乎頭一次意識到自己在干什么：“……習慣了。”
“我聽說，你把槍法練成了百鳥朝鳳。”
“還沒成。”趙云搖頭，“大師兄二師兄都比我強。”
趙無機翻了個身，側過臉看他。月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他臉上，英挺得不像真人。但他說“還沒成”的時候，語氣是認真的，沒有半點謙虛的姿態。他是真覺得自己還不夠。
趙無機忽然明白了——趙云也不是生來就天下無敵的。
他也是這樣，一槍一槍扎出來的。
“師弟，”趙云忽然開口，“你覺得師父嚴厲嗎？”
“何止嚴厲。”趙無機把胳膊舉起來給他看，“你看我這小臂，青一塊紫一塊的，全是槍桿彈的。我要是回了學校——我是說回了老家，同學肯定以為我被家暴了。”
“我是六歲入的門。”趙云靜靜地說，“入門頭三年，我只學扎槍。”
趙無機沉默了。
六歲。他只練了半個月，就覺得快死了。趙云練了三年。
“師弟。”
“嗯。”
“師父說你眼里總有一種‘不該在這里’的神情。”趙云轉過頭來，看著他，“你若是有想回的地方，練好這桿槍，興許能回去。你若是有不想回的地方，這桿槍也能讓你留下。”
趙無機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從來沒跟趙云說過自己是穿越的。他什么都沒說過。但這個人就那么平靜地坐在那里，把一桿槍遞到他夠得到的地方，不問來處，不問歸途。
“……師兄。”
“嗯？”
“你要是以后遇到了一個叫劉備的人，記得多長個心眼。”
趙云一愣：“劉備？”
“沒事。”趙無機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到頭上，“晚安。”
遠處，童淵坐在門檻上擦槍。屋里兩個弟子的話，斷斷續續傳到耳邊。他沒聽全，也不想聽全。他只聽見那個撿來的小徒弟半夜三更跟子龍說什么“多長個心眼”，然后蒙頭就睡。
童淵把槍舉到月光下，看著槍刃上的寒光，自言自語了一句。
“這小子，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