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只樹妖，長年累月困在村頭那棵老槐樹里。
沒人看得見我，也聽不到我說話。
我孤寂地度過上百年時光。
直到那年初秋，稻香四溢。
一小丫頭來樹下躲雨，隨手把懷里的糖餅擱在了樹洞前。
我拿起糖餅咬了口，酥脆的甜味彌漫開來。
「真甜。」
她突然愣了，又掩唇偷笑。
「明年，我再來。」
她果然來了一年又一年，年年給我帶糖餅。
后來她死了，尸骨草草丟在河灘上。
她五歲的女兒拽著剛會走路的小弟，在河灘日日夜夜哭喊母親。
我被吵得沒法。
附了她的身，從爛泥里爬出來，笨拙地抱起那倆小屁孩。
「再哭，母親吃了你們。」
第一章
下著雨，桑娘又來了河灘。
不過這次不是走來的，而是裹在破麻布里，被人從板車上推下來的。
她滿身淤青，四肢歪斜。被河灘的水一泡，整個人浮腫泛紫，呈現一種讓我這老樹樁都覺得瘆得慌的樣子。
倒也有人不怕。
跌跌撞撞從村道上跑來，撲在她身上嚎哭。
「母親，母親……」
「不要丟下穗兒和弟弟，母親……」
沒完沒了地哭喊，真的很吵。
望著**旁的兩個小屁孩，我在老槐樹里翻了個身，樹皮都被吵得裂了一層。
大的丫頭四五歲的樣子，面黃肌瘦，衣裳打了七八個補丁。
她拼命拉桑**胳膊，可瘦小的身板反而自己跌進泥水坑里。
小的是個男娃，路都走不穩。
也不會說話，只咬著手指頭，呆呆看著姐姐。
我以為這姐弟倆哭夠了就會走，誰知道他倆跟這河灘長一塊了。
哭累了，困了，蜷在桑娘**旁邊睡。
餓了就啃草根、嚼泥巴、扒樹皮。
到第三天，天放晴了，日頭毒辣。
姐弟倆已經哭不動了，喉嚨里只剩氣聲，眼看也快隨桑娘去了。
趁他們半昏半醒，我飄到他們面前。
小丫頭瞇著眼，好像瞧見了我。
「母親。」
她又要哭了，可嗓子早啞了，憋出來的全是氣泡。
我仔細打量她。
這丫頭，跟桑娘長得真像。一模一樣的圓臉盤子，一模一樣的杏眼。
恍惚間想起來，桑娘給我送糖餅的時候，也是這么一張臉。
我嘆了口氣。
附身在桑娘臭烘烘爛乎乎的尸身上，從泥里頭爬起來。
小丫頭快閉上的眼又瞪圓了。
我先抱起那燙得跟火炭似的小男娃，掏掉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泥。
又抱起小丫頭，讓她靠在我肩上。
她張嘴要哭，我呸了她一口。
「再哭，母親吃了你們。」
第二章
我是只樹妖。
打有記憶起，就一直待在這棵老槐樹里。
沒人看得見我，更聽不到我說話。
我不明來歷，不知去路。
孤零零在這棵樹里頭窩了幾年，幾十年，也許幾百年。
時間長了，連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個妖。
直到那個跟顆糖似的粉團子小桑娘，隨家人來樹下躲雨。
她懷里揣著塊糖餅，蹦蹦跳跳在樹根底下轉圈。
一個沒留神摔了一跤，糖餅咕嚕嚕滾進樹洞。
我拿起糖餅咬了一口，酥脆的甜味在嘴里化開。
「真甜。」
我脫口而出。
雨停了，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一道一道打在地上。
桑娘呆呆看著我。
我也愣了。
這老槐樹底下來來往往多少人，納涼的、避雨的、拴牛的、刻字的。從沒有人看得見我。
但她好像看見了。
我吃完糖餅，把碎渣隨手一彈。
碎渣飛出去，正好砸在樹下乘涼的老漢鼻尖上。
老漢摸著鼻子左看右看，嘀咕：「見鬼了。」
我沖桑娘挑挑眉。
她果然看得見。
掩著嘴偷偷笑了好一會兒。
「明年，我再來。」
「再給您送糖餅。」
后來，她的確年年來，年年給我送糖餅。
花生的、芝麻的、紅糖的，每年不重樣。
不過，再也看不見我了。
她把糖餅放在樹洞前，磕個頭，起身走了。
有時候嘀咕一句：「樹爺爺，保佑我家風調雨順。」
我不是什么樹爺爺。
我只是只沒本事的樹妖。
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