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意往三號臺的方向落了兩次。
第一次她在理小票。第二次她在給一位老人裝袋，彎著腰把雞蛋盒子單獨放在最上面，嘴上叮囑了一句“小心壓碎”。
他見過太多熱衷于社交場合的女人——酒會上珠光寶氣、笑容精確的，片場里找各種借口往他身邊湊的，以為他沒注意到那些“偶遇”有多刻意的。他從不拆穿，只是安靜退開半步，把距離保持在恰到好處的位置。
但這個收銀臺的姑娘不太一樣。她不打量人，不刻意熱情，也不會因為他是年輕男人而多一分扭捏。剛才結賬那幾十秒，她的眼睛始終在商品和屏幕之間，看他跟看前面那位白發奶奶沒什么區別。
這份不卑不亢，在歐陽飛的日常里是稀缺品。
他隨手從貨架上拿了兩包袋裝面包，走到三號臺排隊。
輪到他時，汪雨凝抬頭，語氣跟第一次一樣平：“**。”
掃碼動作麻利，目光落在商品上，沒有因為“又是你”而多一句閑聊。面包兩包，十八塊。歐陽飛掏出手機付了款。
等出票的幾秒鐘，他的視線無意間落在她手指上。指腹有一層很薄的繭，不是做粗活磨出來的那種，是長期握筆、反復**留下的痕跡。學畫畫的人手上都有這種繭，他認得。
然后他注意到食指側邊有一道細小的劃傷。不深，應該是拆紙箱或者理貨時刮的，邊緣還有點泛紅，沒處理過。
他沒說什么。付完款拎起面包，從口袋里摸出一片獨立包裝的創可貼，放在收銀臺邊緣，往她那邊推了推。
“貼一下。碰東西容易發炎?！?br>汪雨凝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道小口子她早上就發現了，忘了管，一整天忙下來早忘干凈了。沒想到被一個陌生人注意到了。
她抬頭看他，有些意外。“謝謝您。一點小傷，不礙事的?！?br>“別馬虎。”
歐陽飛的語氣很平，沒有多余的寒暄，說完微微點了下頭，轉身往出口走。沒要微信，沒多問一句，沒站在那等一句“你人真好”。只是放下東西，走了。
汪雨凝看著臺面上那片創可貼。肉色，獨立包裝，最普通的款式。
來了商超這么久，什么樣的顧客都見過。挑刺的、罵人的、把她當空氣的，也有嘴上客氣眼神卻往她身上來回掃的。像這樣細心又不越界的，不多。
她把創可貼收進工裝口袋，沒有當場貼——倒不是別的，正上著班，不想讓同事看見問東問西。
但**后回到休息室，她從口袋里掏出來，撕開包裝紙，仔細貼在食指側邊那道劃痕上。貼得服服帖帖。
然后收拾東西，背上帆布包，推門往公交站走。
窗外城市亮起燈火。商超暖黃的燈光落在她剛才站過的位置，空蕩蕩的收銀臺安靜得不像幾個小時前還人聲鼎沸。
而幾公里外的車里，歐陽飛握著方向盤，等紅燈的時候掃了一眼副駕上那兩包面包。他不怎么吃面包。剛才付款時他甚至沒注意到是什么牌子。
但他注意到她指腹上那些薄繭的位置，和公司設計部那幾個美院畢業的年輕人一模一樣。
紅燈轉綠。車子平穩駛入夜流。
他想，下個傍晚如果沒有應酬，來這里走走也不錯。買瓶水，排會兒隊。不說話也行。
4
接下來幾天，歐陽飛傍晚都會來中山路店。
不是什么刻意安排。推了兩次可有可無的酒局，把下班路線從城東直接改成穿過中山路，停車進來拿瓶水，排三號臺。江亦辰發現老板這周的車程記錄里多了三個“中山路”的途經點，看了一眼，沒問。
汪雨凝也漸漸認下了這個熟客。
每天傍晚差不多同一個時段，同一個穿深色便裝的男人，買的東西也差不多——一瓶常溫礦泉水，偶爾加包餅干或面包。不挑牌子，拿了就走。
她還是那個態度。碰見了不刻意打招呼，結賬時一句“**”，掃碼、報價、收款，利利索索。眼神落在商品和屏幕上，不多看。在她這兒，他只是個作息規律的熟客，跟每周三來買貓糧的大姐、每周五來囤零食的程序員沒什么兩樣。
同事林姐有回閑著打趣：“三號臺那個帥哥又來了啊，氣質挺好的，不知道做什么工作的?！?br>汪雨凝正在往飲水機里接水，頭也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