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春日宴。
裴景安笑意盈盈地坐在江逐月身側，時不時湊過去低語幾句，引來一陣討好。
“皇后娘娘，”
裴景安忽然揚聲，“我備了一份薄禮，想獻給娘娘，還望娘娘笑納。”
他拍了拍手，侍女捧上一只錦盒。
打開的一瞬，滿座嘩然。
里面躺著一只死去的蝙蝠，用紅繩捆著，寓意不言自明。
裴景安放下杯盞，面露驚詫：“定是下人拿錯了。我備的禮單上，明明是一尊和田玉觀音。”
幾位勛爵子弟交換了眼神，席間響起些意味不明的低語。
裴景安神色黯然，轉向江逐月，低聲道：“殿下，此事我絕不知情。但若傳出我送禮不吉的名聲，怕是會損了府上體面，也累及殿下清譽。”
江逐月眉頭緊鎖。
她掃過席間眾人神色，又看向顧行舟蒼白的面容，權衡片刻，終是沉聲開口：“駙馬院中近來疏于打理，下人出錯也是有的。這禮既已送到駙馬處，便是他院里的事。”
席間霎時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都落在顧行舟身上。
他緩緩抬眸，與江逐月對視一眼，那目光平靜無波，似已料定結局。
“殿下說的是。”
他低咳一聲，順從應下，“是我疏忽，未能管束好下人。
話音剛落，他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帕子捂住嘴，再放下時，上面一片殷紅。
江逐月猛地站起身，臉色驟變。
看見那抹血色時，胸口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刀，痛得幾乎喘不上氣。
“殿下。”
裴景安不動聲色地靠近，聲音壓得極低，“眾目睽睽，您若此刻為他破例，往后這府中規矩，怕就難立了。我……也難自處。”
江逐月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的喉結劇烈滾動，那聲“傳太醫”硬生生卡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去吧，”
她聲音哽咽，“回去歇著。”
顧行舟站起身，只淡淡應了一個字：“是。”
江逐月望著他的背影，手指深深掐進掌心，刺破皮肉。
她在心里發了千百次誓，會補償他，一定會。
等回了宮，她便將那把寶劍送去，再尋個由頭賞他家人些東西……
她會補償他的。
宴席散后，裴景安在回廊轉角攔住了顧行舟，臉上帶著慣常的淺笑：“駙馬留步，有幾句話。”
待旁人散盡，那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一片寒涼的漠然。
“顧小將軍，”
裴景安緩緩開口，字字清晰，“你當年在馬上何等風光。西郊縱馬，一箭雙雕，連殿下都曾為你那背影傾心折節。”
顧行舟背脊微僵，沒有回頭。
“可如今呢？”
裴景安輕笑一聲，踱步上前，“第一次驚馬，踏斷你的右腿。第二次驚車，廢了你的左腿。看著你從馬上摔下來，從云端跌進泥里，真是痛快。”
他停在顧行舟身側，聲音壓得低而穩：“你說，殿下如今是欣賞你，還是厭棄你這殘破之軀，連路都走不利索的廢物？”
顧行舟的指節捏得發白，呼吸沉了幾分。
“知道殿下近來為何親自盯著太醫給你用藥調理么？”
裴景安側過頭，看著他蒼白的側臉，“她心中有愧。她想要給你一個孩子，來彌補你。”
顧行舟猛地看向他，眼中終于裂開一絲波瀾。
“放心，這次，我不攔你。”
裴景安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憐憫的弧度，“殿下已應了我。這孩子生下來，會記在我名下，喚我父親。由我親自教導撫養。”
他略略傾身，最后一句如冰錐刺入：
“而你，顧行舟，你永遠只是那個替殿下生下繼承人的……工具。一個連自己孩兒都不能認的，廢人。”
顧行舟的瞳孔驟縮，胸腔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那些壓了許久的恨、痛、委屈，在這一刻全部涌上來，堵在喉嚨里，堵得他喘不過氣。
“噗！”
一口鮮血噴涌而出，濺在裴景安身上。
他尖叫一聲，滿臉厭惡：“臟死了！來人！把他拖出去，別污了我的眼！”
兩個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顧行舟，將他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