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半張與他的吝嗇美學(xué)------------------------------------------，爺爺陳守業(yè)是一個極其矛盾的存在。

如果你去問村頭的王二，他會告訴你，陳老頭是這方圓十里最難纏的“鐵公雞”。

王二至今還記得，爺爺為了買半張草紙和他磨了半個鐘頭的事。

，蟬鳴吵得人心慌。

爺爺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袖口已經(jīng)磨出了毛邊。

他站在王二的小賣部柜臺前，用那根指甲縫里藏著泥垢的手指，指著一捆衛(wèi)生紙說：“王二，我只要半張，你給撕一下。”

“老陳頭，你見過誰買紙買半張的？”

王二氣得把煙袋鍋?zhàn)忧玫谜鹛祉懀斑@紙是成捆賣的，你讓我拆了，剩下的賣給誰？”

，從中山裝口袋里掏出兩分錢，一分一分地碼在柜臺上：“誰讓你賣給別人了？

剩下的我下禮拜再來買。

這紙?zhí)瘢疫@身老骨頭費(fèi)不了那么多。

這一分一毫都是汗水摔八瓣掙出來的，糟踐了要遭雷劈。”

，村里人送他一個外號，叫“陳半張”。。他去參加鄰居家的紅白喜事，從來不坐主桌，總是挑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

等酒席過半，眾人喝得醉醺醺、開始劃拳的時候，他就會不動聲色地從懷里掏出幾個透明塑料袋。

那是他提前洗干凈、折疊整齊帶去的。

他會趁人不注意，把桌上剩下的半瓶白酒灌進(jìn)自帶的礦泉水瓶里，把幾個沒動過的白面饅頭塞進(jìn)兜，甚至連盤底剩下的幾片豬耳朵，他也會仔細(xì)地?fù)苓M(jìn)袋子。

“爹，你能不能給兒子留點(diǎn)臉？”

那是爸爸最常說的一句話。

，家里請親戚吃飯。

爸爸買了幾瓶像樣的好酒，想顯擺一下。

結(jié)果爺爺在開席前偷偷把酒換成了散裝的劣質(zhì)白酒，把好酒藏進(jìn)了地窖。

爸爸氣得當(dāng)場摔了杯子，爺爺卻只是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悶聲說：“那酒太貴，喝進(jìn)肚里也是一泡尿，留著以后辦大事。”

，說他這輩子就是為錢活著的。

他們看不見的是，爺爺那雙裂了口的布鞋里，襪子補(bǔ)了一層又一層；他們也看不見，爺爺為了省幾分錢的電費(fèi)，夏天晚上從來不開燈，就坐在院子里扇那把破了洞的蒲扇。

，就是這樣一個對外人、對兒子、甚至對自己都狠心到骨子里的老頭，卻在面對我時，擁有另一套完全不同的邏輯。

，他都會頂著大太陽走上五里地，只為了去鎮(zhèn)上的供銷社看一眼。

回來的時候，他的中山裝口袋總是沉甸甸的。

那里有時候是幾個紅彤彤的山楂，有時候是一瓶亮晶晶的橘子汽水，有時候是幾塊用油紙包著的、甚至已經(jīng)有些融化的麥芽糖。

“囡囡，快過來。”

他總是像搞特務(wù)接頭一樣，把我拉到柴火垛后面。

，從懷里掏出那些在當(dāng)時的我看來最珍貴的“寶藏”。

他看著我大口喝著汽水，看著我被酸倒了牙卻依然舍不得放下山楂，他的眼神里會流露出一種極其復(fù)雜的神情——那是吝嗇者在揮霍愛意時，才會有的那種近乎自虐的**。

“半張紙”邏輯，在面對我時徹底失效了。

他把從全世界身上省下來的每一分錢，都變成了塞進(jìn)我嘴里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