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東莞東站。，身邊只有兩個背包。趙明遠(yuǎn)拎著軍綠色登山包走過來，周嵐已經(jīng)坐在角落里翻筆記本了。“短途票買好了？”我問趙明遠(yuǎn)。“K9004，六點四十發(fā)車，七點四十到廣州站。時間剛好接上Z264。”，運(yùn)行約一小時。這是趙明遠(yuǎn)提前規(guī)劃好的路線——先到廣州，再換乘進(jìn)藏的Z264。，檢票進(jìn)站。，車廂里坐滿了短途旅客。打工的、轉(zhuǎn)車的、打瞌睡的。沒有人看起來像是在逃難。。小禾趴在窗前，看著站臺上的人來來往往。“爸爸，我們?yōu)槭裁床恢苯幼嚾?*？因為我們要先到廣州，換一趟車。為什么要換？那趟車只從廣州出發(fā)，不在東莞停。”。。窗外是東莞的城郊景色——工廠、倉庫、荔枝林。晨光剛剛鋪滿大地，一切都很安靜。，手里攥著Z264的電子票截圖。
“Z264是廣州始發(fā)，硬臥票我們提前搶到了三張。下鋪，連號。”他小聲說，“但是——”
“但是什么？”
“退票的人很多。最近幾天，進(jìn)藏的票突然好買了很多。”
我看了他一眼。這意味著有人也在取消進(jìn)藏的計劃。也許是因為CERN的新聞，也許是因為地磁異常的報道開始出現(xiàn)在媒體上。也許只是因為恐懼。
“好事。”我說，“人越少，越清凈。”
周嵐沒有說話。她一直在翻那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shù)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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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cè)霃V州站時，七點四十分。Z264次列車的發(fā)車時間是八點二十分，我們有四十分鐘的換乘時間。
廣州站比東莞東大得多。人流從各個方向涌來，拖著行李的、抱著孩子的、扛著編織袋的。廣播里循環(huán)播放著各次列車的到發(fā)信息，聲音在巨大的候車大廳里回蕩。
我們穿過人群，找到了Z264的檢票口。隊伍已經(jīng)排得很長了——背包客、旅行團(tuán)、去**朝圣的信徒、帶著孩子去探親的家庭。有人在**，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啃面包。
一切都很正常。
“老鐵們，我已經(jīng)到廣州站了！Z264，進(jìn)藏神車！點個關(guān)注！”
一個穿著紅色沖鋒衣的中年男人舉著**桿，從我們身邊擠過去。他的鏡頭掃過人群，大聲喊著直播話術(shù)。
小禾拉著我的手，小聲說：“爸爸，那個人又在對著手機(jī)說話了。”
“別看他。”
檢票開始。人群緩慢移動，通過閘機(jī)，下樓梯，走上站臺。
墨綠色的Z264次列車停在那里。車身上的白色標(biāo)牌寫著：廣州—**。硬臥車廂在列車中部，我們找到了自己的鋪位。
六人隔間。三張下鋪是我們的。中鋪和上鋪還空著。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拖著拉桿箱走進(jìn)來，看了看鋪位號，笑呵呵地爬上了我上方的中鋪。
“你們也是去**的？”她問。
“對。”趙明遠(yuǎn)說。
“我第一次去，一直想去布達(dá)拉宮看看。”她把行李塞到床下，坐下來喘了口氣，“你們呢？旅游？”
“算是。”我說。
老**看了看小禾：“這小姑娘真俊，幾歲了？”
“十歲。”
“十歲就去**，了不起。”她從布袋里掏出一包餅干遞過來，“拿著吃。”
小禾看了我一眼，我點了點頭。
“謝謝奶奶。”
隔間門又被拉開。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走進(jìn)來，背著碩大的登山包，包上掛著睡墊和登山鞋。他看了一眼鋪位號，把包塞進(jìn)上鋪，爬了上去，全程沒說一句話。
“小夥子，你也是一樣去**？”老**仰頭問。
“嗯。”
“年輕真好。”
年輕男人沒有回應(yī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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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二十分，汽笛響起。列車輕輕一晃。
出發(fā)了。
我坐在鋪位邊，打開筆記本電腦。**的界面亮起來，右上角的倒計時數(shù)字在跳動。
老**好奇地探過頭來：“那是啥？”
“工作。”我合上了電腦。
“出差還帶著孩子？”
“……對。”
老**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從布袋里掏出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窗外，廣州的樓宇開始后退。這片南方的土地，正在一寸一寸地離開我的視線。
十二年了。我從沒想過會用這種方式離開。
小禾趴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慢慢變成郊野，變成農(nóng)田，變成丘陵。
“爸爸，我們什么時候到**？”
“兩天多。”
“好久。”
“會很久。”我說。
趙明遠(yuǎn)坐在對面鋪位上，手里攥著那張地圖，眼睛卻沒在看。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周嵐翻開了筆記本，繼續(xù)寫那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數(shù)字。
老**開始念經(jīng)，手里轉(zhuǎn)著佛珠。
上鋪的年輕男人戴著耳機(jī)，身體隨著音樂的節(jié)奏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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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間門再次被拉開。
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走了進(jìn)來，提著公文包。他看了看鋪位號，把包放到上鋪，然后在過道的折疊凳上坐下來，掏出一份報紙。
他的衣服整潔，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但眼袋很深。看起來很累。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陸教授？”
我警覺地看著他：“你認(rèn)識我？”
“趙伯衡。”他伸出一只手，“***。你提交的那份深地觀測站項目報告，是我經(jīng)手批的。”
我沒有伸手。
“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個鋪位？”
他沒有收回手，笑了笑，把手放下了。
“你的票是趙明遠(yuǎn)托人買的。”他說，“買票的那個人，是我的老下屬。”
我轉(zhuǎn)頭看向趙明遠(yuǎn)。他的臉色變了——他顯然沒想到，自己找的關(guān)系，竟然通到了趙伯衡那里。
“別緊張。”趙伯衡重新把手伸過來，“我只是順路。Z264，我也是去**。”
這一次，我握了握他的手。冰涼、干燥，力度適中。
“你也在車上，不是巧合吧？”我低聲問。
“怎么說呢。”他把公文包放好，坐回折疊凳上，“你那份報告，我翻了三遍。三到五年的絕境窗口，不到百分之十的幸存率。這么大的事，我要是不跟來看看，晚上睡不著覺。”
“所以你專門買了同一節(jié)車廂的票？”
“不只同一節(jié)車廂。”他拿起車票晃了晃，“我是你隔壁隔間的上鋪。隔著一道墻。”
老**不知道我們在說什么，但聽出了**味。她縮了縮身子，繼續(xù)轉(zhuǎn)佛珠。
小禾看了看趙伯衡，又看了看我，沒有說話。
上鋪的年輕男人摘下耳機(jī)，探出頭來看了趙伯衡一眼，又把耳機(jī)戴上了。
“陸教授。”趙伯衡把報紙攤開架在膝蓋上，語氣平淡，“你那些數(shù)字，你自己信多少？”
“全部。”
“那你怎么證明？”
“等。”
他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等？等到了，就來不及了。”
“我已經(jīng)等了三年。”我說，“不差這幾天。”
他沒有再說話，低下頭看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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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出廣州站，一路向北。
窗外，南方的春天正在后退。荔枝林、水田、村莊、工廠——一切都在后退。
小禾趴在我腿上，慢慢閉上了眼睛。
老**的經(jīng)念完了，開始打盹。
年輕男人的耳機(jī)里傳來隱約的音樂。
趙明遠(yuǎn)在看窗外。
周嵐在寫字。
趙伯衡在看報紙。
一切都很正常。
我打開**，看了一眼實時數(shù)據(jù)。
地磁衰減率，又跳了。
很小的一跳。
但方向沒有變。
窗外的天快黑了。列車在暮色中穿行，載著幾百個不知道末日將至的人，向北，向西，向高原。
我合上電腦，看著小禾的睡臉。
十歲。她考了滿分的那張數(shù)學(xué)試卷，還放在書包里。
她想回家。
但那里已經(jīng)沒有家了。
**說，百分之九點八。
那是數(shù)學(xué)。
數(shù)學(xué)不會騙人。
但數(shù)學(xué)沒有告訴我，該怎么告訴一個十歲的孩子——我們可能回不去了。
列車?yán)^續(xù)向前。
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我只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