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上的浮云》第一卷：誤入東京 ：蔡府------------------------------------------《汴河上的浮云》第一卷：誤入東京：蔡府。沈知意邁過去的時候，僧袍的下擺絆了一下，她踉蹌了一步，差點(diǎn)摔倒。蔡京的手還握著她，緊了緊，把她扶住了。他沒說話，也沒看她，只是握著她往前走。那只手的溫度透過她冰涼的皮膚滲進(jìn)來，帶著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慈愛，不是憐憫，是另一種。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但他不承認(rèn)自己在溺水。，青磚墁地，兩側(cè)是高高的圍墻，墻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剛開始變紅，在晨光里像一面燃燒的墻。甬道盡頭是一道垂花門，木雕的花卉，漆色已經(jīng)舊了，但還能看出當(dāng)年的精致。垂花門后面是前院，鋪著大方磚，四角各放著一口大缸，缸里養(yǎng)著荷花，花期過了，只?？蔹S的葉子和干癟的蓮蓬。院子的正北是正廳，五開間，歇山頂，檐下掛著一塊匾，寫著“恭懿堂”三個字。字是蔡京自己寫的，沈知意認(rèn)得——那種肥而不膩、圓潤中帶著鋒芒的筆觸，是蔡體，她臨過。。一個年輕女人坐在客座上，穿著藕荷色的褙子，頭上戴著銀色的冠子，耳朵上墜著米粒大的珍珠。她看見蔡京牽著沈知意進(jìn)來，站了起來，眼睛里全是困惑?！暗?，這位是……”，在主座上坐下來。他沒看那個年輕女人，也沒看沈知意，他看著自己那只剛才握著沈知意的手，像在看一件不認(rèn)識的東西?！爸??！彼f。?！笆裁?？她叫蔡知意。”蔡京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從今天起，她是我的女兒。你的妹妹?！保粗莻€年輕女人。她知道她是誰——蔡京的長女，蔡攸的姐姐，嫁給了誰她忘了，但名字記得，叫蔡蕊。文獻(xiàn)里提過一筆，說她“性剛烈，不與攸同”，意思是她和她那個后來和父親反目的弟弟不一樣。沈知意沒想到，她見到蔡蕊的第一面，是在這種情況下。，看了很久。僧袍，雨靴，亂糟糟的頭發(fā)，臉上還沒洗干凈。她的眼神里沒有嫌棄，沒有敵意，只有一種沈知意看得懂的東西——困惑。和一個死去的人同名，穿著僧袍，被父親牽著走進(jìn)來。換了她，她也困惑?！暗辈倘镩_口了，“您確定？確定?！辈叹┒似鹱郎系牟璞K，喝了一口，放下。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時間想下一句該說什么?！八粋€人，無父無母，流落在外。我收她做義女，給她一個家。有什么不妥？”。她看了沈知意一眼，那一眼里的東西變了。從困惑變成了別的，不是接受，是暫時放下。
沈知意站在正廳里，看著這對父女。她知道蔡京在撒謊。她知道蔡京知道她在撒謊。兩個撒謊的人，在一個不知道他們在撒謊的人面前，演一出父慈女孝的戲。她突然覺得很好笑。不是那種好笑，是那種你站在一個荒誕的情景里，除了笑，不知道還能做什么的好笑。
她被安排在蔡府東邊的一個小院里。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院子中間種著一棵石榴樹，果子紅了，裂開了口子，露出里面晶瑩的籽。一個丫鬟被派來服侍她，叫青禾，十五六歲，圓臉，說話帶著汴京口音，尾音往上翹，像在唱歌。
“姑娘，您這身衣裳……”青禾看著她身上的僧袍，欲言又止。
“借的。你幫我找?guī)滋讚Q洗的?！?br>青禾應(yīng)了一聲，出去了。沈知意站在石榴樹下，伸手摸了摸那顆裂開的石榴。籽是深紅色的，一粒挨著一粒，擠得緊緊的。她摳了一粒出來，放進(jìn)嘴里。很甜，汁水在舌尖上爆開，帶著一點(diǎn)點(diǎn)澀。她想起奶奶，想起奶奶家院子里也有一棵石榴樹。每年秋天，奶奶把石榴摘下來，剝成一碗一碗的，放在桌上，誰想吃誰拿。她不愛吃，嫌麻煩。現(xiàn)在她站在這棵***前的石榴樹下，吃著一粒***前的石榴，覺得這輩子沒吃過這么甜的東西。
青禾回來了，抱著一摞衣裳。淡綠的、藕荷的、月白的，都是棉布的，軟軟的，帶著熏香的氣味。她幫沈知意換上衣衫，系好帶子，把頭發(fā)拆開重新梳，梳成一個簡單的髻，用一根銀簪子別住。她退后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姑娘，您真好看?！?br>沈知意看了看銅盆里的倒影。黃銅磨得發(fā)亮，但照出來的人影還是有點(diǎn)模糊。她看見一個女人，穿著淡綠色的褙子，頭發(fā)挽在腦后，露出一截白凈的脖子。那是她，又不像是她。昨天的她是穿迷彩服、戴草帽、蹲在探房里刮面的沈知意。今天的她是蔡知意，蔡京的養(yǎng)女，穿著褙子，插著銀簪子，站在***前的院子里。她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的。
午飯是在正廳吃的。蔡京坐在主位，蔡蕊坐在他左手邊，沈知意被安排坐在右手邊。桌上擺了八道菜——清蒸鱸魚、蟹黃包子、羊肉簽子、炒兔肉、蓮房魚包、決明兜子、兩熟魚、還有一碗荔枝膏。沈知意看著那些菜，腦子里自動調(diào)出了文獻(xiàn)記憶——《東京夢華錄》里的“飲食果子”，《武林舊事》里的“市食”，她讀過無數(shù)遍，在論文里引用過，在課堂上給學(xué)生講過。但她沒吃過。她夾了一個蟹黃包子，咬了一口。皮薄，餡多，蟹黃的鮮味和肉汁混在一起，在嘴里炸開。她閉上眼睛嚼著，想起自己在北京的出租屋里，半夜寫論文餓了，泡一碗方便面，加一根火腿腸。她覺得自己以前過的不是日子。
“好吃嗎？”蔡京問。
沈知意睜開眼睛。他正看著她，筷子懸在半空，還沒動。沈知意點(diǎn)了點(diǎn)頭。蔡京夾了一個蟹黃包子，放進(jìn)她碗里。“多吃點(diǎn)。你太瘦了?！?br>蔡蕊在旁邊看著，沒說話。但她夾了一塊清蒸鱸魚，也放進(jìn)沈知意碗里。沈知意看著碗里堆起來的菜，突然覺得鼻子有點(diǎn)酸。她想起爺爺，想起爺爺也是這樣，總往她碗里夾菜，說她太瘦了，多吃點(diǎn)。她吃了，但沒胖過。不是吃不胖，是那時候覺得日子還長，不急著胖?，F(xiàn)在她不覺得日子長了，她覺得日子太短了，短到她站在***前，吃著***前的蟹黃包子，不知道明天還在不在。
吃完飯，蔡京把她叫進(jìn)了書房。書房在前院東邊，三間打通，四壁全是書架，架上擺滿了書——卷軸的、冊頁的、線裝的，整整齊齊。書桌很大，上面鋪著一張宣紙，紙上是寫了一半的字。沈知意看了一眼，是蔡京的《草書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彼R過這幅帖，在北京大學(xué)的書法社里，對著高清圖臨了一遍又一遍。她那時候想，蔡京這個人，人品那么差，字怎么寫得這么好?，F(xiàn)在她站在這幅帖的旁邊，聞著墨汁的松煙味，看著那些還沒干透的筆畫，覺得自己以前想的那些事，都不太對。
“你認(rèn)得我寫的字？”蔡京在書桌后面坐下來。
沈知意點(diǎn)頭?！罢J(rèn)得。你的字，筆法取自二王，但比二王更肥。結(jié)字取法歐陽詢，但比歐陽詢更圓。你是想把唐人的法度和晉人的韻致融在一起，走一條自己的路?！?br>蔡京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很亮的眼睛里，有一種東西在翻涌。不是驚訝，是別的——像是一個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突然聽見了水聲。
“你讀過書？”他問。
“讀過?！?br>“讀的什么書？”
“很多。經(jīng)史子集，詩詞歌賦，還有……”她頓了一下，“還有你的奏章?！?br>蔡京的眉毛動了一下?！拔业淖嗾?？”
“你在**當(dāng)知府的時候，寫過一篇《論茶法疏》，批評王安石的茶法。你說‘法愈密而利愈分，利愈分而民愈困’。我讀過。你在河北當(dāng)轉(zhuǎn)運(yùn)使的時候，寫過一篇《乞罷鑄錢疏》，你說‘錢者國之重寶，不可輕議’。我也讀過。你在**任上寫的那些——‘豐亨豫大’、‘惟王不會’，我都讀過。”
蔡京看著她?？戳撕芫?。窗外的陽光從窗欞里透進(jìn)來，落在書桌上，落在那張寫了一半的宣紙上。墨跡還沒干，在陽光里泛著**的光。
“你到底是誰？”他問。
沈知意知道他在問什么。他不是問她叫什么名字，不是問她從哪里來。他是在問——你一個十幾歲的女孩，怎么讀得懂我的奏章？我的奏章是寫給皇帝看的，存于內(nèi)府，不在市面上流傳。你怎么讀到的？
她不能說實話。但她也不想再撒謊了。她選擇了一個中間地帶——說一部分真話。
“我讀過很多書，”她說，“在一個很遠(yuǎn)的地方讀的。那個地方，有你的奏章，有你的書法，有你的一切。你寫的每一篇文字，你說的每一句話，你做過的每一件事，都被記下來了。好的，壞的，都記下來了?！?br>蔡京的手在桌上動了一下?！氨徽l記下來了？”
“后人。”
蔡京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那片陽光從桌面上移到了地上，久到硯臺里的墨干了，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殼。
“后人怎么說我？”他問。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么。
沈知意看著他。她想起自己的論文，想起那些參考文獻(xiàn)，想起那些評價——“奸臣”、“六賊之首”、“**之臣”。她張了張嘴，想說點(diǎn)什么，但說不出來。她站在一個老人面前，一個會給她夾菜、會牽著她的手走進(jìn)家門的老人。她不能告訴他，***后，他的名字是“奸臣”的代名詞。她不能告訴他，***后的小學(xué)生都知道他是壞人。她不能說。
“后人說，”她開口了，“你是北宋最懂書法的人。也是北宋最懂理財?shù)娜?。也是北宋最有爭議的人。”
蔡京看著她。“爭議？”
“就是有人說你好，有人說你壞。有人說你是能臣，有人說你是奸臣。吵了幾百年，還沒吵完。”
蔡京笑了。不是之前那種客氣的笑，也不是在船上的好笑，是一種很苦的笑。嘴角往上翹，但眼睛往下彎，像是一個人在笑自己的笑話。
“幾百年，”他說，“我還以為，死了就沒人記得了?！?br>沈知意想說，不會的。你會被記住的，被每一個人記住。但你被記住的方式，不是你想的那種。她沒說。她站在書房里，看著這個老人，看著那些書架，看著那張寫了一半的《草書千字文》?！疤斓匦S，宇宙洪荒。”天地還在，宇宙還在。寫這幾個字的人，不在了。但他的字還在，被人臨了一遍又一遍。好的壞的都留下了，字留在了帖里，人留在了史書里。史書上的字是冷的，帖上的字是熱的。她臨過，她知道。
“你住下來?！辈叹┱f，“想住多久住多久?！?br>沈知意看著他。她知道他為什么收留她。不是因為她像他死去的女兒，不是因為她懂他的書法。是因為她說了那四個字——“后人”和“爭議”。他活了一輩子，所有人都圍著他轉(zhuǎn)——皇帝、同僚、下屬、政敵。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個人都想從他這里得到什么。但沒有人告訴他，他會被人記幾百年。只有她說了。他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但他信了。因為人到了某個年紀(jì)，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了就沒了。
沈知意搬進(jìn)了蔡府。第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院子里的石榴樹在風(fēng)里沙沙響，月光從窗紙外面透進(jìn)來，在地上畫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光塊。她盯著那個光塊，想著今天發(fā)生的事——水塘，汴河，趙希夷，大相國寺，蔡京，蟹黃包子，還有那幅寫了一半的《草書千字文》。她想，如果這是夢，這夢也太長了。如果這不是夢，那她該怎么回去？她想起那個水塘，那條水道，那堵有門洞的磚墻。她得找到那個地方。但她不知道它在哪，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在***后是哪個工地的哪個探方。她只記得水塘邊上有蘆葦，蘆花在風(fēng)里飄，落在她的頭發(fā)上、肩膀上、水面上。
她閉上眼睛。耳邊還有蟲鳴，還有風(fēng)吹石榴樹的聲音，還有遠(yuǎn)處隱隱約約的更鼓聲。一下一下的，沉沉的，像心跳。她不知道那是幾更，但她知道，她還活著，在***前活著。
第二天早上，青禾來敲門。“姑娘，老爺請您去前廳。有客人來了?！?br>沈知意洗漱換衣，跟著青禾走到前廳。她站在門口，看見了里面的人——趙希夷。他坐在客座上，手里端著一盞茶，正和蔡京說話。他看見她，站了起來。
“蔡姑娘?！彼辛艘宦?，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東西，像是確認(rèn)了什么。
“趙官人?！鄙蛑庖步辛艘宦?。
蔡京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趙希夷?！澳銈冋J(rèn)識？”
“昨天在碼頭上碰見的?！壁w希夷說，“她掉水里了，我拉她上來的?！?br>蔡京轉(zhuǎn)過頭看著沈知意。“掉水里了？”
沈知意點(diǎn)頭?！暗羲锪??！?br>蔡京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對趙希夷說：“趙官人，多謝你救了我女兒。你想要什么謝禮？”
趙希夷放下茶盞，站起來?！爸x禮不必。我來是想問蔡姑娘一件事?！?br>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沈知意?！澳阕蛱煺f你是蔡京的女兒。我替人送了信，順便來確認(rèn)一下?，F(xiàn)在確認(rèn)了。告辭?！?br>他拱了拱手，轉(zhuǎn)身要走。沈知意叫住他?！摆w官人，你替誰送信？”
趙希夷停下來，沒回頭。“一個朋友。你不認(rèn)識。”
他走了。沈知意站在前廳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后面。她想起昨天在船上，他伸出手拉她上岸。那只手的溫度，她還記得。
“你認(rèn)識他？”蔡京在她身后問。
沈知意轉(zhuǎn)過身。“昨天才認(rèn)識。他說他叫趙希夷。”
“趙希夷，”蔡京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太祖之后。武舉出身。禁軍教頭。**第一。是個有本事的人，可惜生在宗室，又是個遠(yuǎn)支，沒什么前程。”
沈知意沒說話。她知道趙希夷的前程——靖康元年守東京西壁，箭盡援絕，城破后下落不明。史書上就這十幾個字。她看著趙希夷消失的方向，心里突然涌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她認(rèn)識這個人，不是因為他會在史書上留下名字，是因為他在一艘船上，向她伸出了一只手。那是她來到這個時代，收到的第一個善意。
第一卷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