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面------------------------------------------,沈鹿還醒著。,盯著天花板,聽見玄關傳來換鞋的聲音、鑰匙碰到托盤的聲音,然后是大門合上的那一聲悶響。。。早上六點四十。董事會的通知她昨晚瞥見的,九點開始,他提前了兩個多小時出門。,那瓶老干媽旁邊多了一樣東西。一張門禁卡,底下壓著一張便條。江嶼的字不算好看,筆劃硬,轉折處像用尺子比過:備用鑰匙在玄關抽屜。冰箱里有餃子。,把它折起來,塞進手機殼里。不知道為什么。可能是這間房子太干凈了,干凈到連一張手寫的便條都像一件需要被收好的東西。,閉眼,沒睡著。干脆起來,把整套房子轉了一遍。昨天搬進來的時候只在客廳和主臥待過,今天她打開了每一扇門。。她猶豫了一下,推開了。。一面墻是書架,塞滿了書,不是那種買來裝飾的精裝大部頭,是翻過的、折過角的、書脊上裂開細紋的。一張書桌,一臺臺式電腦,一盞臺燈。靠窗是一張沙發,深灰色的,上面疊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薄毯。“沙發能睡人”,就是這張。沈鹿伸手按了按坐墊。硬。睡一宿腰會斷的那種硬。她把門關上了。,她在沙發上坐下來。灰色的布藝沙發,靠墊飽滿,坐下去整個人會陷進去的那種軟。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把靠墊拍松,擺回原位。然后又坐回去。這次她沒有再把靠墊拍松。。。“你好,請問是沈鹿女士嗎?”。很年輕,咬字清晰,帶著一種訓練過的親切,像銀行理財經理或者高端樓盤的銷售。
“我是。”
“冒昧打擾了。我叫宋予安,是江嶼的朋友。”電話那頭頓了頓,笑了一聲,“準確地說,是前女友。”
沈鹿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有事嗎?”
“想約你喝杯咖啡。江嶼應該沒跟你提過我,我覺得有些事還是當面說比較好。”
沈鹿沒有立刻回答。她想起昨晚江嶼接的那通電話,想起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島臺上的那個動作。想起他碗底那一勺老干媽,他最后吃沒吃,她沒看見。
“地址發我。”
“十點半?”
“好。”
沈鹿掛了電話,去洗手間洗了把臉。鏡子里的女人比昨天好了一點,黑眼圈還在,但眼睛不腫了。她把頭發扎起來,換了一件從行李箱里翻出來的白襯衫,又從玄關抽屜里拿了備用鑰匙。
出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這套不屬于她的房子。茶幾上沒有杯子。灶臺上落著灰。沙發上的靠墊被她坐歪了一個,她沒有回去擺正。
江嶼的云盛大廈矗在***的核心區。全玻璃幕墻,三十六層,頂樓是高管辦公區。沈鹿之前在前程無憂上刷到過云盛的**信息,當時她看了一眼薪資待遇,就把頁面關掉了。
此刻江嶼坐在十二樓的會議室里,面前的桌上攤著一份六十三頁的方案。城南地塊,他帶著團隊做了三個月。從拿地測算到產品定位,從競品分析到財務模型,每一個數字他都親自核過。今天他本打算用這份方案,說服董事會把明年最重要的項目交給他。
現在方案原封不動地攤在他面前。沒有人讓他講。
“城南地塊的事,我和你二叔商量過了。”坐在主位的是江嶼的爺爺,江云盛。老爺子七十二歲,頭發全白了,但說話的聲音仍然中氣十足,“交給江晟做。他有經驗。”
江嶼看著老爺子。
“爺爺,城南地塊的可行性報告是我做的。”
“我知道。”
“前期調研、拿地策略、產品線規劃——全部是我帶的團隊。”
“我知道。”
“那為什么?”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長桌兩側坐了七八個人,有江嶼的堂兄江晟,有二叔江云起,有幾位跟了老爺子多年的老臣。所有人都低著頭,看手里的文件,看手機,看茶杯,看窗外的云。沒有人看他。
江晟開口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茍,跟昨天登門時那副親切隨意的樣子判若兩人。
“小嶼,不是方案的問題。你的方案我看過,做得很好。”他停頓了一下,“但你在公司的資歷畢竟還淺。城南是明年的重中之重,爺爺的意思是穩妥為主。”
“你接手云盛幾年?”
江晟的笑容頓了一下。“四年。”
“我接手三年零七個月。”
江嶼的聲音很平,像在匯報一項無關緊要的數據。
“你四年前接手的第一個項目,城東那片舊改。當時所有人都說不行。你做了。”
“那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江云起把茶杯擱下了。瓷杯碰在大理石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小嶼,董事會不是爭辯的地方。”
江嶼轉過頭看他。二叔。老爺子的小兒子,江晟的父親。云盛的財務和人事大權都在他手里,二十年了。
“那董事會是什么地方?”
“是決策的地方。”江云起看著他,“今天要決策的不是方案好壞,是項目歸誰做。方案好,是公司受益。項目給誰,不影響方案本身。”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江嶼幾乎想替他鼓掌。
他把面前的方案合上。六十三頁,三個月的夜,無數次改到凌晨的版本,他的團隊在樓下辦公區等著他的消息。他把方案合上,整了整頁角,放進文件袋里。
“那就按爺爺的意思辦。”
他站起來。所有人都在看他,目光里有審視、有同情、有幸災樂禍,什么樣的都有。
“城南地塊我不碰了。”
他拉開會議室的門。
“但我把話放在這里。如果這個項目在江晟手里出了任何問題——”
他回過頭。
“到時候別來找我收拾。”
門在他身后合上。會議室里像一缸被投入石子的水,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江云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江晟低頭看手機,幾個老臣面面相覷。江云盛老爺子靠進椅背里,閉上眼睛,臉上的表情誰也讀不懂。
江嶼走進電梯。電梯里只有他一個人。他按下負一層,然后靠在不銹鋼的轎廂壁上,閉上眼。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沒有看。又震了一下,他還是沒有看。
直到電梯門開,他才掏出手機。
兩條微信。一條是助理發來的,問他方案講完了沒有,團隊還在等消息。另一條是宋予安發的。
“我約了你**喝咖啡。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后面跟了一個笑臉的emoji。**的圓臉上,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江嶼盯著那個笑臉看了五秒。然后他撥出一個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你在哪?”
沈鹿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里有輕音樂和瓷器碰撞的聲響。“咖啡館。”
“誰約的你?”
她頓了一下。“她說她叫宋予安。你的——”
“你在哪家咖啡館?”
沈鹿報了一個地址,在云盛大廈往東三條街的地方。江嶼掛掉電話,拉開車門,發動機轟鳴一聲,車沖出了地庫。
沈鹿放下手機,看著對面坐著的女人。
宋予安。二十六七歲,長發,淡妝,穿一件米色風衣,腕上一塊細帶手表,看不出牌子但一看就不便宜。她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排很整齊的牙齒。
“他沒跟你說過我吧?”
沈鹿端起面前的拿鐵喝了一口。“沒有。”
“也正常。”宋予安的咖啡是美式,黑的,沒加糖沒加奶。她用勺子攪了攪,其實沒什么可攪的。“我們分開快一年了。不是感情的問題,是別的原因。”
沈鹿沒接話。
“**的事,你應該多少聽說了一點。”宋予安放下勺子,看著她,“江嶼這個人,能力強,有野心,什么都好。但他在**是長孫,不是長房。”
“什么意思?”
“**爸是老爺子的大兒子,按理說云盛該由****。但**走得早。”宋予安的聲音始終很平和,像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所以他雖然是長孫,但老爺子真正倚重的是他二叔那一房。江晟才是被當成**人培養的。”
沈鹿想起昨天江晟登門時說的那句話——“你挑人的眼光,跟**一個樣。”她現在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你跟我說這些,”沈鹿說,“是想讓我知難而退?”
宋予安看著她。幾秒鐘的安靜。
“不是。我是想讓你知道,你嫁的這個人,他以后的日子不會好過。”
“那你當初為什么不嫁?”
宋予安的笑容終于淡了。她低下頭,用拇指摩挲著杯沿,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因為他從來沒問過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扛。”
沈鹿沒有說話。
“你知道他當時跟我分手說的是什么嗎?他說,予安,接下來的路我自己走。你自己走。三個字就把我推開了。”宋予安把杯子放下,“所以我今天來,就是想看看,他最后選了一個什么樣的人。”
她打量著沈鹿。前臺。月薪五千。被辭退。在酒吧喝到斷片。跟一個陌生男人領證結婚。
“說實話,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沈鹿把拿鐵喝完了。她放下杯子,看著宋予安的眼睛。
“你想的是什么樣?”
“至少——”宋予安斟酌了一下措辭,“更體面一點。”
沈鹿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她笑著搖了搖頭,站起來。
“宋小姐。我在前臺坐了兩年,每天對著不同的人說‘**,請問找哪位’。被罵過,被投訴過,被當成空氣過。上個月公司辭退我的時候,連一個正當理由都懶得編。”
她把包挎上肩膀。
“你跟我談體面?”
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了。江嶼站在門口,西裝外套搭在小臂上,領帶松了一個扣。他的視線越過幾張桌子和幾個端著托盤的侍應生,落在沈鹿身上。然后又落在她對面的宋予安身上。
宋予安沒有回頭。她端起那杯涼透的美式,輕輕晃了晃。
“你老公來了。”
沈鹿朝門口走去。經過江嶼身邊的時候,她沒停。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不重,像怕捏碎什么東西。
“她跟你說什么了?”
沈鹿低頭看了看他握著她手腕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無名指上什么都沒有。她忽然想起他們領證那天,沒有戒指,沒有鮮花,沒有照片里那種所有人都在笑的合照。只有兩個喝醉的人,和一個不知道算不算數的承諾。
“她說你不體面。”
江嶼愣住了。
沈鹿把手腕從他手里抽出來。
“我跟她說,我也不體面。”
她推開咖啡館的門。四月的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她瞇起眼睛,大步朝街對面走去。走出去十幾步,她停下了,沒回頭。
“走不走?”
江嶼還站在咖啡館門口。他看著她站在陽光底下的樣子,白襯衫被風吹起來一角,頭發扎得有點亂,后腦勺翹著一撮碎發。
“走。”
他快步跟上去。
身后,咖啡館里,宋予安把最后一口美式喝完。苦的。她看著玻璃窗外兩個并肩走遠的人,一個穿著起球的毛衣開衫,一個穿著三萬的定制西裝。他們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不算親密,但誰也沒有把誰推開。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那個晚上。江嶼坐在她對面,說了那句“接下來的路我自己走”。她問,為什么不能一起走。他沒回答。
現在她知道了。
不是因為路太黑。是因為她沒有在他最亮的時候問過這個問題,也沒有在他快要暗下去的時候給過一個讓他無法拒絕的理由。
她站起來,去前臺買單。收銀的小姑娘問她需不需要打包,她說不用。
那杯美式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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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嶼的車里,兩個人沉默著坐了很久。
發動機沒熄,空調的出風口吹出涼風,收音機里播著一首沈鹿沒聽過的老歌。她看著窗外,他看著方向盤。
“城南的方案,”他開口,“被否了。”
沈鹿轉過頭看他。他的側臉在車窗透進來的光線里,輪廓很硬,眉眼低垂。
“你難過嗎?”
江嶼想了想。
“不是難過。是不甘心。”
沈鹿沒有說“別難過”,也沒有說“加油”。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后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外面的聲音涌進來一點。車流聲、遠處工地打樁的悶響、路邊小販叫賣烤紅薯的吆喝。
“我失業那天,”她說,“在公司樓下站了很久。不知道往哪兒走。”
江嶼看著她。
“后來呢?”
“后來去超市買了一袋速凍餃子,回家煮,皮全破了。我蹲在垃圾桶旁邊把破皮的挑出來,挑到一半不想挑了,全倒了。然后叫了個外賣,加了三個荷包蛋。”
她轉過頭。
“今天回去,我煮面給你吃。不是速凍的。”
江嶼看著她。
她的眼睛是單眼皮,不大,但很亮。不是那種精心保養出來的亮,是被生活反復**過之后決定繼續發光的亮。
“好。”
他發動了車。
發動機的轟鳴聲里,收音機換了一首歌。沈鹿聽出來了,是很老的歌。一個男人在唱什么“山丘”,什么“越過山丘,才發現無人等候”。
她把窗戶搖上去。
“換一首。”
“為什么?”
“太慘了。”
江嶼換了臺。流行歌曲,歡快的,講一個人愛上了另一個人。沈鹿跟著哼了兩句,調子全跑偏了。江嶼沒有笑她。
車匯入車流,朝那座灰色調的公寓駛去。今天是他們結婚的第二天。
他們還不熟。但有些話,他已經開始跟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