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手電筒的光在石板路上跳來跳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經(jīng)過一戶人家的門口時，里面?zhèn)鱽黼娨暤穆曇簦T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實實，連窗簾都拉死了。又經(jīng)過一戶，院子里有狗叫，但那聲音悶悶的，像是被捂在什么東西里面。。青磚灰瓦，墻頭上長著幾棵狗尾巴草，在夜風(fēng)里搖搖晃晃。院門是木頭的，門板上的紅漆已經(jīng)褪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門上的鐵鎖銹跡斑斑，他掏出鑰匙捅了好幾下才捅開，推門的時候，門軸發(fā)出“吱呀——”一聲長響，在安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磚縫里長滿了草。正對著院門的是堂屋，左右兩邊是廂房。堂屋的門沒鎖，陳想推門進(jìn)去，摸到墻上的開關(guān)。燈亮了。是一只白熾燈泡，掛在堂屋正中間，光線昏黃，把整個屋子照得半明半暗。堂屋的陳設(shè)和他記憶里差不多——正中間一張八仙桌，兩邊各一把太師椅，墻上掛著爺爺?shù)倪z像。神龕在八仙桌后面的墻上，上面供著“天地君親師”的牌位，香爐里的灰已經(jīng)滿了，插著幾根燒了一半的香，香灰凝固了。。，把雙肩包放在八仙桌上，轉(zhuǎn)身去關(guān)院門。黑狗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進(jìn)了院子，正蹲在院子正中間，仰頭看著天。陳想順著它的視線看了一眼——天上有月亮，彎彎的一道，像一把鐮刀掛在東邊。他把院門關(guān)上，門閂插好，回到堂屋。，忽然想起了什么。里屋。奶奶生前住的里屋，在堂屋右邊。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扇門。門關(guān)著，門板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福字的角已經(jīng)翹起來了，在燈泡的光里微微晃動——有風(fēng)？，走過去，伸手推門。門沒鎖。他推開的瞬間，一股霉味撲面而來，混著一種說不清的、甜膩膩的氣味，像是什么東西腐爛了很久。里屋不大，一張雕花木床靠墻放著，床對面是一個老式的梳妝臺。梳妝臺上有一面銅鏡，圓形的，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一圈，鏡面是那種暗沉沉的黃銅色，映不出清晰的人影。。，奶奶生前這面鏡子就一直用紅布蓋著，從來不掀開。他小時候問過奶奶為什么，奶奶說“鏡子不能亂照，會把魂照走”。他當(dāng)時覺得是老人的**，沒當(dāng)回事。但現(xiàn)在，那塊紅布——紅布掀開了一半。不是被風(fēng)吹開的——里屋沒有窗戶，門開著，但沒有風(fēng)。紅布的一角被壓在銅鏡下面，像是有人故意掀開，又像是有什么東西從里面把它頂開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他想起九爺住院的事，想起陳六那張蠟黃的臉，想起王嬸那句“你六叔三年前就死了”，想起她說的“天黑之前千萬別去村尾”。這些事像一根線，把它們串在一起的，就是這面銅鏡。，離開這個房間。但他的手不聽使喚地伸了過去。指尖碰到紅布的時候，一股涼意從布面上傳過來。不是那種普通的涼，是那種——像是摸到了冰塊，不，比冰塊更冷，冷到骨頭里的那種涼。陳想把紅布重新蓋好，壓平，然后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他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銅鏡。紅布蓋著，什么都看不到。但他注意到一個細(xì)節(jié)——銅鏡的鏡框是木頭的，雕著花紋，花紋是纏枝蓮，但蓮花的花蕊處，刻著一個個小小的、像眼睛一樣的圖案。他數(shù)了數(shù)。八個。八個眼睛，圍著鏡框一圈。“眼睛”看了幾秒，忽然覺得它們也在看他。“別自己嚇自己。”他罵了一句，退出里屋，把門關(guān)上。他找了把鎖，把里屋的門鎖上了。想了想，又把堂屋的八仙桌拖過來，頂在門上。做完這一切，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手機(jī)還是沒信號。他看了眼時間——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陳想去院子里的水龍頭接了壺水，在灶臺上燒開了，泡了碗泡面。吃面的時候，黑狗不知道什么時候進(jìn)了堂屋，蹲在門檻邊上，安靜地看著他。陳想吃完面，洗了碗，關(guān)掉堂屋的燈，躺到了廂房的床上。廂房以前是**媽住的，后來他們搬去城里，這屋就空著了。床上的被褥是老媽上次回來時曬過的，還帶著太陽的味道。
陳想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蟋蟀在叫，青蛙也在叫，偶爾還有一兩聲貓頭鷹的叫聲從遠(yuǎn)處傳來。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反而讓人覺得安心——至少，不是什么都沒有。他閉上眼，迷迷糊糊地要睡著。
“噠。”
一聲輕響。
陳想睜開眼。
“噠、噠、噠——”
不是一聲，是連續(xù)的、有節(jié)奏的敲擊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指甲在敲玻璃。陳想僵在床上，一動不動。聲音是從窗戶那邊傳來的。他的床靠著墻，窗戶在他左手邊，窗簾沒拉嚴(yán)實，露出一道巴掌寬的縫隙。月光從縫隙里漏進(jìn)來，在地上畫出一道慘白的豎條。
“噠、噠、噠。”
陳想慢慢轉(zhuǎn)過頭，看向窗戶。窗簾的縫隙里，他看到了一樣?xùn)|西——一雙腳。懸空的。腳尖朝下，在窗戶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敲。那雙腳穿著黑布鞋，鞋面上沾著泥巴，褲腿是黑色的，挽到了小腿肚。
陳想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他認(rèn)出了那雙鞋，那條褲子。陳六。是陳六。
“噠、噠、噠——”敲擊聲還在繼續(xù)，節(jié)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數(shù)數(shù)。
陳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起來的。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jīng)不是自己的了，像是一個木偶，被什么看不見的線牽著。他走到窗前，伸手去拉窗簾。手指碰到窗簾布的時候，敲擊聲停了。他把窗簾猛地拉開——
窗外什么都沒有。
月光照著空蕩蕩的院子，院門關(guān)著，黑狗不知道什么時候從堂屋出來了，正蹲在院子中間，仰頭看著天。陳想低頭看了一眼窗戶玻璃。玻璃上，有一個手印。五個手指頭，大小和成年人的手差不多，印在玻璃內(nèi)側(cè)。內(nèi)側(cè)。
陳想低頭看自己的手。兩只手都攥著拳頭，指甲掐進(jìn)掌心里，生疼。他剛才，兩只手都攥著拳頭。那這手印，是誰的？
陳想后退了一步，腿碰到床沿，一**坐了下去。他盯著那個手印，腦子里一片空白。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慢慢地抬起頭，看向窗外。黑狗還蹲在院子里，但這次它沒看天。它在看他。綠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刺眼。
陳想忽然注意到一件事——黑狗蹲的位置，正好是剛才那雙懸空的腳所在的位置的正下方。它從什么時候開始蹲在那里的？是那雙腳出現(xiàn)之前，還是之后？陳想不知道。但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只黑狗，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身后的什么東西。
陳想猛地轉(zhuǎn)過身。
身后什么都沒有。只有一面白墻。和墻上他自己的影子。月光照進(jìn)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墻上一直延伸到地上。陳想盯著那個影子看了三秒鐘。然后他發(fā)現(xiàn)了不對。
影子在動。但他沒有動。
影子在慢慢抬起右手。陳想低頭看自己的右手——垂在身側(cè)，一動不動。他猛地回頭去看窗戶玻璃上的手印。手印還在。但他忽然意識到，那個手印的位置——正好是他現(xiàn)在站著的位置，右手的影子會按到的地方。如果影子有實體的話。
陳想的大腦在這一刻做出了一個決定——他不看了。他轉(zhuǎn)身回到床上，把被子蒙在頭上，閉上眼，強迫自己睡覺。被子底下又悶又熱，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開。但他不敢掀開被子，因為他怕看到——被子外面，那個影子還在不在。或者更怕的是——被子外面，除了那個影子，還有別的東西。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想終于在被子里睡著了。
這一夜，他沒有做夢。或者說，他夢了，但醒來之后什么都不記得了。只記得一件事——在夢里，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陳想”。是“小想”。是***叫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