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仁濟醫院急診科的值班室里,陳暮盯著電腦屏幕上的CT影像,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大腦左側顳葉區域有一片不正常的陰影——不是腫瘤,不是出血,更像是一種……彌漫性的水腫。他在神經外科輪轉的兩年里沒見過這種影像。“陳醫生,三號床的病人體溫又升高了,40度3。”,手里的記錄板夾著幾張化驗單。她的白大褂袖口上沾了一點暗紅色的東西,像是干涸的血跡。“退不下來?”陳暮站起來,拿過化驗單掃了一眼。,C反應蛋白和降鈣素原都高得離譜,但血培養結果還沒出來。這要么是一種極其兇猛的細菌感染,要么是……“抗生素用了幾種?頭孢曲松和萬古霉素都上了,兩個多小時了一點用都沒有。他的心率也很快,一百三十多。”,穿過走廊。急診大廳的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響,白色燈光照在地磚上反射出一種讓人不安的冷色調。大廳里沒什么人,只有分診臺后面坐著一個值班護士在低頭寫字。,用一道藍色隔簾與其他病床隔開。,第一反應是氣味不對。。**的、甜膩的,像是什么東西從內部開始爛掉了。他在醫院工作這些年,只在一個晚期褥瘡合并壞疽的病人身上聞到過類似的氣味。,穿著醫院的藍白條紋病號服,被約束帶固定著手腕和腳踝。他的臉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嘴唇發紫,眼眶凹陷,眼睛半睜著,眼球在眼瞼下快速地來回轉動。。——不是整齊的咬痕,而是撕裂狀的、邊緣參差不齊的傷口。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變成了紫黑色,腫脹得厲害,有一些淡**的液體從傷口邊緣滲出。
“這是誰處理的?”陳暮皺眉。
“白班那邊接診的,說是被流浪狗咬了。”小周站在隔簾外面,沒有跟進來。“當時他們說傷口不深,清創縫合后就放觀察室了。”
“什么時候開始發燒的?”
“晚上十點多開始,燒得很快。十一點的時候他開始說胡話,還……”
“還什么?”
“還試圖咬護士。”小周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力氣大得不正常,兩個護工才把他按住。趙醫生給開了氟哌啶醇,打了之后消停了一會兒,但體溫一直沒下來。剛才他又開始抽搐了。”
陳暮走近病床,伸手去翻病人的眼瞼。他的手指剛碰到病人的額頭,就感覺到一種異樣的灼熱。
就在這一瞬間,病人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那雙眼睛讓陳暮的后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瞳孔極度放大,幾乎吞噬了整個虹膜,眼白布滿了密集的紅色血絲。那不是正常人會有的眼神——沒有焦點,沒有意識,只有一種純粹的、動物性的……空洞。
病人突然張嘴,一口咬向陳暮的手指。
陳暮猛地抽手,指甲劃過病人的牙齒,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病人開始劇烈掙扎,約束帶的金屬扣撞擊床架,發出哐哐的響聲。他的力量大得不合常理,整個病床都在晃動。
“再拿兩條約束帶來!”陳暮后退一步,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地跳。
小周已經嚇得臉色發白,轉身跑去找人。
陳暮盯著床上那個正在瘋狂掙扎的人——不,他已經不太像一個“人”了。他的動作不是抽搐,不是癲癇,而是一種有目的性的、純粹的……攻擊。
好像他的大腦已經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本能。
趙醫生從值班室跑過來,是個四十多歲的急診科主治醫師,白大褂下面穿著睡衣,顯然是從休息室被叫起來的。他看了一眼病人,二話沒說就抽了一支***。
“十分鐘之內要是還控制不住,就氣管插管上呼吸機。”趙醫生的聲音很沉穩,但陳暮注意到他拿注射器的手在微微發抖。
***推進靜脈后,病人掙扎的幅度逐漸變小,眼球仍然在快速地轉動,嘴里發出含混不清的咕嚕聲。
“那個咬傷……”陳暮開口。
“流浪狗咬的,病歷上寫的。”趙醫生把注射器扔進銳器盒,“明天上班了讓普外科來看看要不要擴創。你先去休息吧,這有我盯著。”
陳暮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字——心率一百四十一,血氧飽和度百分之八十九,血壓一百八/一百一。
這些數字都不對。全都不對。
“我覺得應該請感染科會診。”陳暮說。
“凌晨兩點請會診?”趙醫生苦笑了一下,“等天亮吧。”
陳暮沒有再說什么。他只是個剛結束規培的住院醫師,在這個等級森嚴的系統里,他的話沒有分量。
他回到值班室,坐在那張硬邦邦的行軍床上,閉上眼睛。
但那個病人的眼睛一直浮現在他的腦海里。
那雙沒有靈魂的眼睛。
凌晨三點十二分,陳暮被一陣尖叫聲驚醒。
他沖出去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全亮了。分診臺后面沒有人,椅子翻倒在地上,地上散落著幾份病歷和一支筆。
聲音從觀察區傳來的。
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好幾個人同時在尖叫。
陳暮跑過轉角時,看到了他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畫面。
趙醫生倒在走廊中間,脖子上的血像噴泉一樣涌出來,紅色的液體在白色地磚上迅速擴散開來。他的嘴張著,像是想喊什么,但氣管已經被咬斷了,只有氣泡從傷口里冒出來。
那個病人站在趙醫生的**旁邊,不,他已經不是“站”了——他的姿勢是扭曲的,膝蓋微屈,上身向前傾斜,像是一只準備撲食的野獸。
他的病號服上全是血,臉上也全是血,嘴角掛著一縷肌肉纖維。約束帶還掛在右手腕上,金屬扣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然后他轉頭看向陳暮。
那雙眼睛。和之前一樣的空洞,一樣的沒有靈魂,但多了一種東西——
饑餓。
一種沒有任何理性可言的、純粹的饑餓。
陳暮的大腦在這一刻以他從未體驗過的速度運轉。
他距離那個東西大約十五米。走廊沒有遮擋物。他的身后是值班室,右手邊是護士站,左手邊是通往二樓外科病房的消防通道。
他的白大褂口袋里有一把止血鉗和一卷繃帶。
他沒有武器。
那東西開始朝他移動。不是走,也不是跑,而是一種奇怪的、近乎于滑行的快速移動,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自然的彈跳力。
陳暮轉身,向消防通道跑去。
他聽見身后傳來那種含混的咕嚕聲,以及約束帶金屬扣撞擊地面的聲音,越來越近。
消防通道的門是推拉式的,門上有一根橫桿。陳暮用肩膀撞開門的瞬間,感覺到一只手——不,是幾根手指——抓了一下他的白大褂后背。
他猛地向前一撲,摔進了樓梯間,膝蓋磕在臺階上,劇痛從膝蓋骨傳遍全身。
門在他身后自動關上了。
那東西撞在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陳暮顧不上膝蓋的疼痛,爬起來往樓上跑。樓梯間里很暗,只有綠色的安全出口標志發出微弱的光。
他跑到二樓的時候,聽到樓下又傳來了新的聲音。
更多的尖叫。
更多的撞擊。
更多的……
他咬緊牙關,繼續往上跑。
三樓。四樓。五樓。
他一直跑到十一樓的外科病房,才停下來,靠在墻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感應燈亮著,發出慘白的光。
陳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白大褂。
后背上有一道撕裂的口子,邊緣沾著暗紅色的血跡。那不是他的血。
他伸手摸了摸后背,手指上什么都沒有。他沒有受傷。
那是趙醫生的血。
陳暮靠在墻上,胃里一陣翻涌,彎下腰干嘔了幾下,什么都沒吐出來。
他的腦子里亂成一團。
那個病人。
那個咬傷。
那雙眼。
有什么東西在他腦海里連成了一條線,一條他不敢相信、不愿意相信的線。
他從口袋里摸出手機,信號只剩下一格。他打開瀏覽器,搜索了幾個***——“狂犬病 異常行為 高燒 攻擊性”——然后看到了一個疾控中心三個月前發布的內部通報。
他點進去的時候,頁面加載了將近一分鐘。
通報上寫著,南方某省出現了多例“不明原因腦炎”病例,臨床表現包括高燒、意識障礙、攻擊性行為、咬傷傾向……病原體初步鑒定為一種新型病毒,與已知的黃病毒和絲狀病毒都有較大差異……
通報的最后一行字是加粗的:“該病毒可通過體液傳播,潛伏期6至48小時,目前無特效治療手段。”
陳暮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聽到了樓梯間里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
混亂的、沉重的、拖沓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上來,越來越近。
陳暮站起來,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護士站。那里亮著燈,但沒有人。
他深吸一口氣,朝護士站走去。
他的口袋里有一把止血鉗。他的腦子里有一個醫學知識體系。他的身后有某種正在蔓延的東西,某種正在把人變成不是人的東西。
這是他作為“普通人”的最后一夜。
從明天開始,他要學會另一種生存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