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刀之死------------------------------------------，是三天后的正午。，曬在廢墟上，蒸起一股混雜著血腥和焦糊的臭味。烏鴉在殘垣斷壁間起落，叫聲嘶啞。。槐樹葉蔫了，邊緣卷曲發黃。樹皮上有刀砍的痕跡，不深，但醒目。。邁步進鎮。。**被翻動過，值錢的東西被搜刮一空。魔族撤退時，顯然又來了一趟。也可能是附近的流寇。。，散在地上。柜臺被劈成兩半，賬本的碎片混在灰燼里，一捏就成粉末。酒壇全碎了，陶片鋪了一地，酒液早已蒸發，只留下深色的污漬。，在柜臺廢墟里翻找。手指撥開碎木，碰到一個硬物。。變形了，但沒壞。。握在手心，金屬硌著皮膚。，走向老李頭的破屋子。。老李頭的**也在，保持著三天前的姿勢。天熱，已經開始腐爛，氣味刺鼻。**嗡嗡地圍著打轉。。蹲下。，貼在胸前。手指僵硬，關節發白。，輕輕掰開他的左手指。
三枚銅錢掉出來，落在泥土上。其中一枚背面朝上，刻著那兩個歪扭的字：酒錢。
銅錢很干凈。沒有血污，沒有泥土。像是被人仔細擦過。
沈默撿起銅錢。握在手心。銅錢冰涼，但很快被體溫焐熱。
他走到墻角，那里歪著一個陶罐。
罐子裂了，里面只剩下幾文銅錢。
沈默拿起一枚，銅錢邊緣被蹭得發亮，銹跡掉了大半。他舉起銅錢，對著微弱的天光看了看。
銅錢邊緣有一道細痕，不深，像是用釘子刻字時不小心劃傷的。
他看了老李頭很久。然后起身，抬手虛按地面。
泥土翻涌，將老李頭的**緩緩吞沒。填平，壓實，隆起一個簡單的土包。
沈默從柴堆里抽出一塊木板。手指在上面劃動。
木屑紛飛，顯出字跡：
“一個酒鬼。”
手指繼續劃動。
“不欠錢。”
指節微微一頓，停在木板上。因為他知道，老李頭欠的，其實還清了。
他把木板插在土包前。退后一步，站了三息。
轉身，走向鎮子西頭。
張三刀的家在鎮西，獨門獨院，圍墻高。門是鐵皮的，被暴力破開，向內凹陷。
院子里躺著七具魔族的**。都是低階魔族，死狀凄慘。有的腦袋碎了，有的胸口塌陷，有的被自己的刀捅穿。
張三刀靠在堂屋的門檻上。坐著，背靠著門框，頭耷拉著。
他手里握著一把砍柴刀。刀卷刃了，豁口累累。身上至少有十幾處傷口，最深的一處在腹部，腸子流出來一截，已經發黑。
但他眼睛睜著。望著院門的方向。
沈默走到他面前。蹲下。
張三刀的眼珠動了一下，轉向沈默。瞳孔渙散，但還有一絲光。
“老……沈……”他開口，聲音像破風箱，“你……回來了……”
沈默點頭。
“鎮子……沒了……”張三刀扯了扯嘴角，想笑，沒成功，“老子……守了六天……沒讓……雜碎……進你家……”
他指的是酒肆。魔族撤退后，確實有流寇想來搜刮。張三刀擋在了酒肆門口。
“為什么。”沈默問。
張三刀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笑，又像是喘。
“門檻……”他說，“老子……欠你的……門檻……還了……”
沈默想起第一天開張，張三刀來收保護費，被門檻絆倒，摔了個狗啃泥。沈默當時沒扶，只是說：“這門檻，你欠我的。”
張三刀記了兩年。
“值了……”張三刀又說，眼睛里的光開始熄滅，“老子……這輩子……**……但死得……像個人……”
他頭一歪，沒氣了。
沈默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合上他的眼睛。把他流出來的腸子塞回去，擺正姿勢。
在院子里挖了個坑。把他埋進去。
找了一塊相對完整的門板，手指刻字：
“一個**。但死得像個人。”
插在墳前。
做完這些，他走回街上。
挨家挨戶，把能找到的**都埋了。王嬸，老說，劉鐵匠，孫老，裁縫小五……一個一個，挖坑，掩埋，插木板。
木板上刻的字很簡單。
“磨豆腐的王嬸。”
“說書的老說。”
“打鐵的劉鐵匠。”
“看病的孫老。”
“裁縫小五和他媳婦。”
沒有墓志銘。只有名字，和做過的事。
埋到第三百七十三個時，天已經黑了。
月亮出來，冷冷清清，照著一座座新墳。
沈默站在街心。環顧四周。
清河鎮沒了。活著的，只剩他一個。
街上又空了。
只剩下沈默一個人，站在月光下，站在廢墟中，站在三百七十三座新墳之間。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轉身，走回老李頭的墳前。
從懷里掏出三枚銅錢，放在木牌前。
“利息。”他說。
聲音很低，散在風里。
他走回鎮口的老槐樹下。
槐樹葉在夜風里沙沙響。幾片枯葉飄下來，落在他肩上。
他伸手，接住一片葉子。葉片焦黃，脈絡清晰。
看了一會兒。松開手，葉子落地。
他背上包袱。最后看了一眼清河鎮。
月光下的廢墟，寂靜無聲。新墳林立，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然后他轉身，沿著官道，向東走去。
身影漸行漸遠，融進夜色里。
身后，清河鎮沉睡在月光下。
槐樹又落了一片葉子。
輕輕地，落在沈默剛才站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