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白城紅星紡織廠的職工家屬院里，正是晚飯時分。

這是個由三棟紅磚**樓圍成的院子，中間空地種著幾棵老槐樹，槐花開得正盛，空氣里浮動著淡淡的甜香。

公共水房里水聲嘩啦，夾雜著女人們洗菜淘米的說話聲；誰家鍋里熗了蔥花，香氣就從窗戶飄出來，勾得人肚里饞蟲首叫。

趙建國蹬著二八大杠進了院門，車把上掛著個軍綠色工具包。

他今天在廠里搶修完生產線，一身深藍色工裝沾滿了油污，臉上也帶著倦色。

“趙工才回來啊？”

水房門口正在洗菜的劉大姐招呼道，“聽說三號生產線出故障了，修好了沒？”

“好了?！?br>
趙建國停下車，抹了把額頭的汗，“就是電機燒了，換了個新的?！?br>
他話音未落，東邊**樓二樓一扇窗戶“吱呀”推開，周勝利探出頭來，梳著锃亮的分頭，穿著時興的的確良襯衫：“趙大頭，你可算回來了！

快上來給我看看電視，我這剛買的牡丹牌，才看了兩天就出毛病了！”

趙建國抬頭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周勝利，你當我是你家專職電工？

廠里忙了一天，飯還沒吃呢?！?br>
“幫幫忙嘛，”周勝利賠著笑，“今晚有《霍元甲》，我都跟人約好來家里看了?！?br>
院里幾個乘涼的鄰居都笑起來：“周干事，人家趙工累了一天，你就不能讓人歇歇？”

趙建國本來要推車往自己住的西樓走，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掃過水房旁那個熟悉的身影時，頓住了。

王秀芬正蹲在水池邊洗衣服，單薄的身子微微前傾，皂泡濺濕了她的袖口。

她身邊放著個大盆，里面堆著婆婆和兩個孩子的衣物。

才五歲的小女兒妞妞坐在旁邊小凳子上，眼巴巴地望著周勝利家窗戶——從那窗戶里飄出來的是***的香味。

趙建國心頭一軟，把自行車支好，沖著二樓喊道：“周勝利，你下來搭把手，把電視搬樓下來修。

我這工具****，懶得再跑一趟了。”

“這……”周勝利有些猶豫，“搬上搬下多麻煩...那你另請高明。”

趙建國作勢就要走。

“別別別，我這就搬下來！”

周勝利趕緊應道。

不一會兒，周勝利和他媳婦小心翼翼地把那臺十西英寸的牡丹牌黑白電視機搬到了樓下石桌上。

院里乘涼的人們都圍了過來——這年頭，電視機可是稀罕物，全院也就周勝利家和廠長家有。

趙建國打開工具包，取出萬用表、電烙鐵等工具，蹲在石桌旁開始檢查。

他粗壯的手指在精密的電路板上靈活地動作著，神情專注。

王秀芬仍在水房邊洗衣服，但目光不時擔憂地瞟向趙建國。

她丈夫去世三年了，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傍晚，趙建國背著她在紡織廠出事故身亡的丈夫從廠里一路跑回來，渾身是血。

從那以后，趙建國就明里暗里幫襯著她家，為此院里沒少風言風語。

“秀芬姐，趙工人真好啊。”

旁邊洗菜的劉大姐小聲說，“這周干事仗著在供銷科，整天耀武揚威的，也就趙工敢這么使喚他?！?br>
王秀芬輕輕“嗯”了一聲，沒接話，只是用力搓洗著盆里的工裝。

那是趙建國的衣服——他自從知道她靠給人工洗衣服貼補家用后，就總是“順路”把臟衣服塞給她，說是付錢洗衣，其實每次給的錢都夠洗三五件的。

電視機前，趙建國己經找到了故障所在：“電容壞了，得換一個。

我工具包里有備用的?！?br>
周勝利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今晚的《霍元甲》能看上了?！?br>
趙建國抬頭瞪他一眼：“這次是電容，下次再這樣一天到晚開著不關，燒了顯像管，你這電視就報廢了。

電器也是要休息的，懂不懂？”

“懂，懂！”

周勝利連連點頭。

不出二十分鐘，電視修好了。

趙建國收拾工具時，周勝利從口袋里掏出兩塊錢遞過來：“趙工，辛苦辛苦，這點意思...”趙建國看都沒看那錢，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周勝利，我趙建國修東西，從來不是為了錢。”

“那...那多謝了啊！”

周勝利有些尷尬地收回錢。

“真要謝，”趙建國目光掃過水房方向，聲音提高了幾分，“就拿兩個饅頭來。

廠里忙活一天，午飯都沒顧上吃，餓得前胸貼后背了。”

周勝利一愣，隨即笑道：“這好說！

我這就去拿！”

他快步上樓，不一會兒就端著個碗下來，里面不僅有倆白面饅頭，還夾了幾塊***：“來來來，趙工，趁熱吃。”

趙建國接過碗，卻轉身走向水房，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把碗遞到王秀芬面前：“秀芬，這倆饅頭你給孩子們分分。

我剛在廠里吃過了，不餓?！?br>
王秀芬抬起頭，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眼睛里滿是拒絕：“趙大哥，這不行...怎么不行？”

趙建國聲音粗了起來，“周勝利家的饅頭不能吃？

還是你嫌我手臟？”

“不是，我...拿著！”

趙建國不由分說把碗塞到她手里，又壓低聲音，“妞妞正長身體，不能餓著?！?br>
王秀芬看著身邊眼巴巴望著碗里***的女兒，眼圈微微發紅，終于接過碗，輕聲道：“謝謝趙大哥?！?br>
“謝什么?！?br>
趙建國擺擺手，轉身推起自行車，“我回去了?！?br>
他大步流星地往西樓走去，身后傳來周勝利熱情的招呼聲：“來來來，電視修好了，《霍元甲》馬上開始！”

趙建國頭也不回，只是嘴角微微揚起。

走到西樓門口時，他回頭瞥了一眼，看見王秀芬正把夾著***的饅頭掰開，一半遞給女兒，另一半小心地用布包好，想必是留給兒子的。

她自己只就著咸菜，啃著早上買的窩頭。

夕陽的余暉灑在她清瘦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趙建國心里突然被什么東西填滿了，那感覺比在廠里修好最復雜的機器還要滿足。

他轉身噔噔噔上了樓，木質樓梯在他腳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響聲，和院里電視機傳來的主題曲聲、孩子們的歡呼聲、大人們的議論聲，交織成八十年代大院傍晚最尋常的交響。

而在水房邊，王秀芬默默洗完了最后一件衣服——那是趙建國的工裝。

她用力擰干，抖開，仔細檢查著領口和袖口的油漬，盤算著用什么方法才能洗得更干凈些。

微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幾片潔白的花瓣飄落，正好落在她剛洗好的那件工裝上。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