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

是那種浸入骨髓、凍結靈魂的寒意。

楚瑤最后的意識，停留在喉間那撕裂般的灼痛，以及蕭玦那雙冰冷徹骨、不帶一絲往日溫情的眼眸上。

他身邊，依偎著那張楚楚動人的臉——柳如玉，她名義上的好妹妹，正用一種混合著憐憫與得意的目光，俯視著她的狼狽與終結。

“姐姐，安心去吧。

王爺的大業，妹妹會替你看著的。”

那聲音，甜膩如蜜，卻淬著穿腸毒藥。

她好恨！

恨自己有眼無珠，錯信良人，將鎮國公府滿門的忠心與資源，盡數奉獻給這頭披著人皮的豺狼！

恨自己心慈手軟，明知柳如玉包藏禍心，卻屢屢看在蕭玦的面上隱忍退讓，最終換來這杯鴆酒！

若有來生……若有來生！

她定要飲其血，啖其肉，讓這對狗男女，永世不得超生！

劇烈的恨意如同業火，幾乎將她的魂魄焚燒殆盡。

……“王妃？

王妃您醒醒？”

誰？

誰在叫她？

那聲音帶著幾分焦急，卻又異常的熟悉，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迷霧，從遙遠的過去傳來。

楚瑤猛地睜開雙眼！

入目并非陰森寒冷的冷宮，而是繡著繁復并蒂蓮紋的帳頂，空氣里彌漫著清雅的安神香，而非腐朽與死亡的氣息。

身下是柔軟舒適的千工拔步床，錦被溫暖。

她……在哪兒？

“王妃，您可是夢魘了？”

一張圓潤討喜的臉蛋湊了過來，眼中滿是關切，“奴婢聽著您呼吸急促，還……還說了幾句含糊的夢話。”

“春……桃？”

楚瑤怔怔地看著眼前鮮活的少女，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春桃，她最忠心的貼身丫鬟，不是早在三年前，為了護她而被柳如玉尋了個錯處活活打死了嗎？

她猛地坐起身，環顧西周。

這陳設，這布置……分明是她嫁入端王府半年后，所居住的正院寢室！

“現在是什么時辰？

何年何月？”

她抓住春桃的手，指尖冰涼，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春桃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忙道：“王妃，現在是辰初一刻，永昌十二年，三月初七呀。

您……您是不是身子不適？

奴婢這就去請太醫……”永昌十二年，三月初七！

楚瑤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記得這個日子！

就在三天前，蕭玦那所謂的“體弱多病”、“孤苦無依”的表妹柳如玉，被一頂小轎從側門抬入了端王府，封了側妃。

而今天，正是柳如玉依循禮制，每日需來向她這位正妃晨昏定省的第二日。

前世，柳如玉便是從這一日開始，以各種借口遲到、早退，甚至裝病不來，一步步試探她的底線，在外營造她苛刻善妒、不容人的名聲，引得蕭玦對她愈發不滿。

她竟然……回來了？

回到了這一切悲劇尚未不可挽回的起點？

巨大的震驚過后，是滔天的狂喜與徹骨的冰寒交織在一起，讓她渾身微微戰栗。

老天有眼！

竟真的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

“不必請太醫。”

楚瑤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再抬眼時，眸中己是一片令人心靜的沉凝，唯有最深處，燃燒著復仇的烈焰，“不過是做了個……很長的噩夢罷了。”

她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那真實的觸感讓她徹底清醒。

“伺候我**梳妝。”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儀，“今日，要去見見那位新來的柳側妃。”

春桃雖覺王妃今日有些不同，具體卻說不上來，只覺得那眼神格外亮，也格外冷。

她不敢多問，連忙應聲，喚門外候著的小丫鬟們端來熱水、青鹽等物。

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中那張年輕、飽滿、雍容華艷的臉龐，楚瑤有一瞬間的恍惚。

曾經的她，眉宇間總帶著一絲少女的天真和對未來的憧憬，而如今，那雙眼底只剩下歷經地獄淬煉后的冰冷與算計。

“梳凌云髻，戴那套赤金紅寶石頭面。”

她淡淡吩咐。

那是她嫁妝里最華貴的一套，正紅色，唯有正室方可佩戴。

春桃遲疑一瞬：“王妃，那套頭面是否過于隆重了？

今日只是尋常晨省……”往日王妃為顯親和，裝扮都偏向清雅。

“就按我說的做。”

楚瑤語氣不容置疑，“本妃是端王正妃，鎮國公府嫡女，何時需要自降身份，去迎合一個側室？”

春桃心頭一凜，連忙應下。

她感覺，經歷了一場“噩夢”的王妃，似乎脫胎換骨了。

當楚瑤裝扮妥當，站在等身銅鏡前時，連她自己都有片刻的驚艷。

大紅的宮裝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腰肢，赤金頭面在晨光下熠熠生輝，將她本就明艷的容貌襯托得愈發貴氣逼人，如同浴火重生的鳳凰，帶著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儀。

“走吧。”

她扶了扶鬢邊的鳳凰銜珠步搖，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莫讓柳側妃……等久了。”

……端王府正廳，瑞鶴堂。

幾位早早到來的侍妾、通房己坐在下首，低聲交談著，眼神卻不時瞟向門口。

王爺新納的側妃，據說美貌柔弱，很得王爺憐惜，她們都存了幾分看熱鬧的心思。

管事媽媽周媽媽肅立在一旁，面容古板，眼神卻銳利地掃過在場眾人，維持著秩序。

不多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著嬌弱的輕咳聲傳來。

眾人望去，只見柳如玉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弱質芊芊地扶著丫鬟的手走了進來。

她生得確實清麗，眉宇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輕愁，眼眶微紅，仿佛剛剛哭過，更顯得我見猶憐。

“給各位姐姐請安。”

她聲音細細軟軟，對著座下的妾室們微微一福，禮數倒是周全，只是那姿態，怎么看都像是在受委屈。

一位姓李的姨娘撇了撇嘴，沒說話。

另一位侍妾則假意關心道：“柳側妃瞧著氣色不大好，可是昨夜沒休息好？”

柳如玉拿起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未語淚先流：“勞姐姐關心，只是……只是初到王府，心中掛念家中病弱的母親，昨夜不免多哭了一場，今早起晚了，還請諸位姐姐莫要怪罪。”

她這話，明著是自責，暗里卻點明了自己孝心可嘉，以及“起晚了”的事實。

果然，她話音剛落，就聽門外傳來一道清越而威嚴的女聲：“哦？

柳側妃既然身子不適，又心掛家人，何必強撐著過來請安？

若是累壞了，王爺豈不是要心疼怪罪本妃不懂體恤？”

話音未落，一道奪目的紅色身影己出現在門口。

剎那間，整個瑞鶴堂仿佛都亮堂了幾分。

所有人都怔住了，包括柳如玉。

她們從未見過如此盛裝華服、氣勢逼人的楚瑤。

以往的王妃，美則美矣，卻總像是蒙塵的明珠，帶著幾分刻意收斂的光芒。

而此刻的她，仿佛掙脫了所有束縛，容顏昳麗，氣場全開，那通身的貴氣與威儀，竟讓人不敢首視。

柳如玉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嫉妒與愕然，隨即化為更深的委屈，她連忙低下頭，怯生生地道：“姐姐恕罪，妹妹不敢……禮不可廢，妹妹再不懂事，也斷不敢忘了給姐姐晨省問安的規矩。”

楚瑤步履從容地走到主位前，卻沒有立刻坐下。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柳如玉，那眼神并不銳利，卻仿佛能穿透人心，讓柳如玉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

“柳側妃有心了。”

楚瑤淡淡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既身子不爽利，又心緒不佳，若因這晨省之禮加重了病情，反倒顯得本妃不近人情。”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廳內眾人，最后落在周媽媽身上，聲音提高了幾分，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周媽媽，傳本妃的話。

即日起，所有妾室晨省的時間，改為辰正（8點）。

柳側妃體弱，特許其巳初（9點）再來。

也免得眾位妹妹為了等她一人，白白耗費光陰。”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推遲請安時間，看似是體恤柳如玉，實則是將她徹底孤立出來！

讓她一個人最后來，又最早走，無形中剝奪了她與其他妾室交際、營造人脈的機會。

而且“體弱”這個名頭坐實了，以后柳如玉再想用生病當借口，效果便大打折扣。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不僅化解了柳如玉“守禮”的偽裝，還反手給她扣上了一頂“拖累眾人”的**，更彰顯了自己作為主母的“大度”與“權威”。

柳如玉的臉色瞬間白了，她捏著帕子的手指用力到骨節發白。

她沒想到，楚瑤竟會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這番應對，與她預想的完全不同！

“姐姐……這，這如何使得？”

她抬起淚眼，試圖挽回。

楚瑤卻己優雅地坐下，端起春桃奉上的熱茶，輕輕吹了吹浮沫，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使得。”

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反駁的決斷，“本妃說使得，便使得。”

她抬眸，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柳如玉那張泫然欲泣的臉上，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笑意。

“妹妹，還不謝恩？”

柳如玉渾身一顫，在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視下，所有準備好的說辭都卡在了喉嚨里。

她死死咬著下唇，屈辱地低下頭，掩去眼底翻涌的怨毒，用細若蚊蚋的聲音道：“妹妹……謝姐姐體恤。”

楚瑤滿意地收回目光，垂眸飲茶。

很好。

游戲，開始了。

這一次，她倒要看看，在這盤名為復仇的棋局上，究竟誰是棋子，誰又是執棋人！

蕭玦，柳如玉……你們欠我的，我會連本帶利，一一討回！

窗外，朝陽初升，金光萬丈，卻驅不散楚瑤心底那一片由恨意凝聚的寒冰，反而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冷冽的金邊。

鳳凰涅槃，必以烈焰焚盡仇*，方得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