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帆布頂棚上有四個洞，漏下來的光灰撲撲的，照在工作臺上像一層薄灰。。臺面左高右低，放上去的東西會自己往右滑，他墊了兩片鐵皮才穩住。面前擺著一臺報廢的靈紋探測器，殼子撬開了，里面密密麻麻的芯片線路像一堆被剖出來的內臟。，右手捏著細嘴鑷子，從第三層芯片里挑出一根斷線。比頭發還細一半。鑷子尖端沾了一點焊膏，搭回焊點，焊槍點了一下。。。焊點凝固。。——腐蝕太重，銅絲發黑，像一條爛掉的血管。補也補不了多久。這臺探測器的使用壽命，大概還剩三天。。，從托盤里拿下一臺新的。，坐了六個人，都低頭干活。沒人說話，只有金屬碰撞和焊槍的滋滋聲。。光線最差，位置最偏。。修好了又扔，扔了又修。廢土上什么都是用完即棄，零件、工具、人。。旁邊的人沒接。遞了兩次，第三次他自己放桌上。。他也不看別人。——右腕上系著一根舊布帶，灰白色，邊緣磨毛了，洗了無數次，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布帶里面裹著一小截鐵片，鐵片上什么字都看不清了，只剩幾個模糊的凹痕。
父親留下的。
父親走的時候他八歲。那天晚上父親把他的手翻開，把布帶系上去，系得很緊。顧淵說疼，父親沒理他，把布帶又緊了一圈，然后說了一句話："別丟了。"
鐵片是什么他不知道。父親沒解釋，他也沒問。那時候他不問問題，問了也沒人答。母親不在了，父親也走了，他一個人住在要塞南區的廢棄倉庫里，白天修零件，晚上修零件，夢里還是在修零件。
二十年了。布帶換過三次，鐵片一直在。
他低下頭繼續修。第五臺。第六臺。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過，從辰時修到午時，中間只喝了一口涼水。維修營的午飯是硬面餅，每人兩塊，零靈根不配拿熱食——這是不成文的規矩，沒人說，但食堂的窗口就是這么排的，靈根高的先拿，拿到熱乎的，輪到他就只剩冷餅了。
他不在乎。冷餅也能吃。吃了二十年。
隊長姓孫，叫孫大嘴。不是因為嘴大，是因為話多。
每天早上點名他都要說一遍廢話："今天也要注意安全，發現異常立刻匯報。"說了三年了，沒一個人出過事，也沒一個人匯報過什么。廢土上的異常太多了，要是一一匯報，整天光填表就行，活都不用干。
"明天第三組巡邏，缺人。"
"抽我？"
"嗯。"
孫大嘴的聲音不帶情緒。不是命令也不是商量，就是陳述一件事。
顧淵知道第三組是什么——廢土邊緣巡邏，危險不算大，但也不是給沒有靈根安排的活。正常情況下，巡邏隊至少雜靈根起步。他被抽過去，純粹湊不夠數。
零靈根。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
十六歲那年測靈根，聯邦的測靈臺，白色的石臺，上面嵌著感應晶石。他把手放上去，晶石亮了——透明的，像一個數字0，又像莫比烏斯環，首尾相接，找不到起點也找不到終點。
周圍人倒吸冷氣。
"這是什么靈根？"
"透明的？天才還是廢物？"
測靈官盯著看了很久，在石臺旁站了足足半刻鐘，翻了好幾本手冊，最后寫下四個字：靈根無效。
周遭靈力往里灌，一點都進不去。像往沒底的桶里倒水。不，比那更離譜——桶至少還能裝點水進去。零靈根是連口都沒有，水從四面八方流過去，一滴都留不住。
以為多了個天才。結果是個廢物。
從那天起，他不用再測了。聯邦的系統里他的名字后面永遠跟著那個獨有的標簽：零靈根。"喲，零靈根來了？"，"廢物，趕緊滾吧，還想在這丟人現眼"。
他也沒得選。沒有靈根能干的活，只有修零件。
"不去"，顧淵的思緒回到現實，沒有任何情緒的答復。
孫大嘴抬了下眼，點了下頭，低頭繼續寫清單。
顧淵轉身走。
走到門口，腳自己停了。
他盯著門外那條路——通向軍需區的那條。灰撲撲的，兩邊是鐵皮棚屋，遠處在灰霾里模糊成一片。
什么也沒有。
但他不想走那條路。肚子里有什么東西在擰。不是疼，不是餓，就是擰。像有什么東西在拽他往另一個方向。
他站了兩秒。
"走不走？"孫大嘴見顧淵停下，又問了一遍。
顧淵回過神，像是莫名的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走。"
隨后顧淵邁步跟上去。什么都沒說。
出城是辰時。
要塞的北門開了半扇，鐵鏈磨得吱吱響。門外的空氣和城里不一樣——城里是悶的，門外是干的。干到嘴唇起皮，干到鼻腔里全是鐵銹味。
第三組。三個人——顧淵，加上兩個巡邏兵。一個叫王鐵錘，膀大腰圓，三靈根，嗓門大，脾氣更大。另一個叫孫二，瘦得像根竹竿，二靈根，射箭準，話少。
顧淵走在最后，背著最重的物資。按規矩他該走中間，但王鐵錘說："廢物走后面，別擋路。"
他就走后面。
廢土在面前鋪開。灰色的地面從城墻腳下延伸到視野盡頭，遠處有幾棟倒塌的建筑，只剩骨架，在灰霾里像一排爛牙。天是灰的。永遠是灰的。偶爾地平線上閃一下暗紫色的閃電——空間不穩定的征兆。
風嗚嗚地吹。空氣干燥，帶著金屬粉塵和淡淡的毒氣。吸一口嗓子就*，吸多了會咳血。聯邦發的防毒面罩能用十二個小時，到第八個小時過濾網就開始發黑。顧淵的面罩用了十一個月了，過濾網比煤炭還黑，但他沒有新的可以換。
申請過。遞交了三次。三次都是同一個回復："物資優先保障戰斗序列人員。"
他不在戰斗序列里。零靈根不在任何序列里。
地面偶爾發出聲響。悶悶的，像地底下有什么東西翻了個身。維修營的老兵說那不是異獸，是空間裂縫在擴張。廢土下面的空間結構越來越不穩定，總有一天整個地面會塌下去，把所有人都吞了。
沒人當回事。該跑的任務還是跑，該修的零件還是修。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王鐵錘停下來**。他沖著廢墟的方向尿，一邊尿一邊說："這鬼地方，連個遮蔽都沒有。"
孫二蹲在地上看地圖。顧淵站在三步之外，面朝廢土深處。
遠處灰霾里有什么東西在動。不是風。風不會那樣動——那個東西是直上直下的，像一根柱子從地面升起來，又沉下去。升了兩次，沉了兩次，然后不動了。
異獸？不像。異獸不會那么規律。
他看了幾秒，沒出聲。那個東西也沒再動。
胸口貼著一枚玉佩。雙魚的，一黑一白，用舊紅繩系著。平時冰涼。
今天有點溫。
像被人捂過。
他沒多想，把領口拉了拉。
這塊玉佩，他戴了二十年。母親留下的。小時候以為是塊舊玉，后來發現——它會發熱。有東西靠近的時候發熱。危險越大，越熱。
他沒跟任何人說過。說了也沒用。廢物靠玉佩感應危險，誰信？
但他信。
他不知道這塊玉佩是什么。母親沒說過。父親也沒說過。他只知道它有用。二十年了，它是他身上唯一有用的東西。比靈根有用——雖然他沒有靈根。比修探測器的手藝有用——手藝人人能學，這塊佩只有他戴著會熱。
這是他唯一的本事。唯一的。
下午。
巡邏隊到了目標區域——廢棄公路盡頭的廢墟。聯邦上周收到報告，說這片區域有異常能量波動。
王鐵錘和孫二在廢墟里翻找。顧淵站在外圍，盯著遠處看了很久。
灰霾里有影子。直的，像人。不是一個人，是兩個。站在灰霾深處，一動不動。
像兩截枯木。
他看了十幾秒。
玉佩突然燙了一下。
像有人拿烙鐵按在他胸口。
他本能地捂住胸口。熱度從胸口往四肢蔓延，指尖發麻。
嘴張開了，話到嘴邊——
又閉上。
喊了也沒用，弱者說："有危險"，沒人會信。只會覺得他怕了。怕了就更廢物。
他蹲下來，假裝系鞋帶。
蹲著的時候他從領口摸了一下玉佩。燙。比上午溫熱那個程度燙了十倍不止。熱源在左邊，灰霾深處那兩個影子的方向。
孫二在廢墟里喊："什么東西都沒有！聯邦的人怕不是瞎報！"
王鐵錘踢了一腳碎磚："白跑一趟。"
顧淵站起來。
趁王鐵錘和孫二不注意，他往后退了兩步。眼睛一直盯著那兩個影子。
它們沒動。
還是站在那里。隔著灰霾。像兩截枯木。
像在等。
顧淵繼續往前走。腳步沒變。呼吸沒變。臉上什么都沒有。
玉佩貼著胸口。
燙得他心口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