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鶴堂的日子，靜得有些詭異。
老夫人是個說到做到的人，一句“養(yǎng)病”，便把白婉情圈在了后罩房，除了幾個貼身的大丫鬟，旁人一概不許靠近。白婉情樂得清閑，每日只穿最素凈的白布衣裳，臉上半點脂粉不施，安安靜靜地給老夫人抄佛經(jīng)。
說是抄經(jīng)，實則是養(yǎng)神。
那具身子實在太過嬌氣，不過是一夜荒唐，腰上的酸軟愣是三日都沒消下去。稍微動一動，骨頭縫里都泛著酸，特別是，稍微摩擦一下衣料，便生出一股羞恥的戰(zhàn)栗。
這天生媚骨，當真是個磨人的東西。
白婉情擱下筆，看著宣紙上工整的小楷，唇角微平。
前世這時候，她正頂著一張大紅臉，在聽雨軒外頭哭著喊著要見大公子，結果被看門的婆子一腳踹進了泥坑里，成了全府的笑話。
如今，她不出門，外頭的人倒是坐不住了。
“婉兒姑娘。”
綠珠掀簾進來，手里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眼神復雜地看了她一眼。這幾天，綠珠算是看明白了，這位以前是真傻，現(xiàn)在是裝傻。
那張臉，哪怕是天天對著，綠珠也還是會晃神。太媚了，明明眼神清澈得像此時窗外的寒水，可眼角眉梢那股子渾然天成的風情，是個男人都得瘋。
“老祖宗讓趁熱喝。”綠珠把碗放下，“說是補氣血的。”
白婉情沒矯情，端起來一口悶了。苦澀在舌尖蔓延，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前院有什么動靜？”她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唇角，動作慢條斯理，透著股以前從未有過的矜貴。
綠珠壓低聲音：“二公子昨兒個把練武場的木樁子全劈了，聽說手都磨出了血。大公子……大公子倒是沒什么，就是這兩日來請安的時辰變了。”
以前是晨昏定省，這兩日，大公子沒事就往松鶴堂跑，坐下也不多話，就陪著老夫人喝茶，那雙眼卻總往后罩房這邊瞟。
白婉情輕嗤一聲。
果然，男人都是賤骨頭。以前她送上門去，他們嫌臟；如今她躲著不見，他們反倒像是丟了魂。
“老祖宗怎么說？”
“老祖宗把人擋回去了，說姑娘身上還沒好利索，怕過了病氣給貴人。”綠珠說著，忍不住掩嘴笑，“剛才二公子臉黑得跟鍋底似的，也就是在老祖宗面前不敢發(fā)作。”
正說著，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我不信！我才出去幾天，咱家就能變出個天仙來？肯定是那群小廝誆我！”
這聲音清亮高昂，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咋呼勁兒。
白婉情手指微微一蜷。
是三公子，衛(wèi)懷瑜。
國公府三個公子，老大衛(wèi)懷瑾是雪山上的冰，老二衛(wèi)懷風是草原上的狼，唯獨這老三衛(wèi)懷瑜，是只沒長大的哈士奇。
前世，這衛(wèi)懷瑜最愛捉弄她，叫她“丑八怪”、“紅**”。
“三公子，您慢點，老祖宗午歇剛起……”王嬤嬤急促的聲音攔不住少年的腳步。
簾子被人一把掀開，寒風裹挾著少年特有的朝氣沖了進來。
“喂，聽說那個大紅臉……”
衛(wèi)懷瑜的話卡在了嗓子眼。
他呆滯地站在門口，手里還拎著剛從集市上買來的蟈蟈籠子。屋內光線昏暗，窗邊的少女一身素白，長發(fā)只用根木簪挽著，幾縷發(fā)絲垂在耳側。她聞聲轉過頭，那雙濕漉漉的眸子看過來，眼尾泛著自然的緋紅，像是在雪地里開出的一朵紅梅。
那是一種極具沖擊力的美。純凈到了極致，又欲到了極致。
衛(wèi)懷瑜手一松，蟈蟈籠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你……你是誰？”少年臉瞬間爆紅，結結巴巴地往后退了一步，“這里……這里不是下人房嗎？”
白婉情起身，規(guī)規(guī)矩矩地福了一禮，聲音軟糯：“奴婢給三公子請安。”
這聲音……
衛(wèi)懷瑜瞪大了眼，指著她，手指都在抖：“你你你……你是白婉情？那個臉上涂得跟猴**似的丑丫頭？”
白婉情垂著眼，也不辯解，只是身子微微發(fā)顫，似乎被他的大嗓門嚇到了：“是奴婢。”
“我的娘咧……”衛(wèi)懷瑜吞了口唾沫，繞著她轉了兩圈，“你這是去哪兒換了張皮？還是中了什么妖法？”
他湊得近了些，鼻尖嗅到一股極淡的幽香。不是脂粉味，而是一種像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甜香，聞得人腦子發(fā)暈。
少年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哪里受得住這個。衛(wèi)懷瑜只覺得一股熱氣直沖腦門，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三公子若是沒事，奴婢還要抄經(jīng)。”白婉情往后縮了縮，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
這要是以前，她早撲上來喊“三爺吉祥”了。
衛(wèi)懷瑜心里頭有點不是滋味，又有點莫名的……興奮。這丫頭洗干凈了這么好看？那大哥二哥知不知道？
“咳。”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這一聲不大，卻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衛(wèi)懷瑜那顆躁動的心上。
白婉情身子猛地一僵，那種刻在骨子里的恐懼感瞬間竄上脊背。
簾子被王嬤嬤打起，兩道修長的身影逆光走了進來。
衛(wèi)懷瑾穿著一身月白錦袍，腰束玉帶，端方雅正，只是一雙眸子冷得嚇人。他身后跟著衛(wèi)懷風，一身玄色勁裝，袖口扎緊，露出結實的手腕，眼神像是鉤子，死死釘在白婉情身上。
“大哥，二哥？”衛(wèi)懷瑜有些懵，“你們怎么來了？”
平日里這兩人忙得腳不沾地，今兒怎么這么閑，還跑到丫鬟房里來了？
衛(wèi)懷瑾沒理會弟弟，視線越過他，落在那個縮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藏進地縫里的女人身上。
她瘦了。
那件寬大的素衣掛在身上，越發(fā)顯得腰肢纖細，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折斷。臉上沒得半點血色，唯獨那**，被她自己咬得發(fā)紅。
“祖母找我們說話。”衛(wèi)懷瑾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三弟既然回來了，怎么不去給祖母請安，反而在這里胡鬧？”
衛(wèi)懷瑜撓撓頭：“我這不是聽說婉兒變樣了嗎，過來瞧個稀奇。大哥你別說，這丫頭以前真能藏，長得比京城第一美人還……”
“出去。”
衛(wèi)懷風不耐煩地打斷了他，聲音啞得像是含了沙礫。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軀瞬間遮住了門口的大半光線，壓迫感十足。
衛(wèi)懷瑜被二哥這幅要吃人的表情嚇了一跳，不敢再多嘴，撿起地上的蟈蟈籠子，一步三回頭地溜了。
屋內只剩下三人。
空氣瞬間凝固，靜得能聽見遠處炭盆里火星炸裂的輕響。
白婉情跪在地上，頭磕在手背上，指尖泛白。
“奴婢……給大公子、二公子請安。”
她聲音抖得厲害，不是裝的。哪怕重活一世，面對這兩個男人，那種生理性的恐懼和身體被支配的記憶，依然讓她腿軟。
一雙黑色緞面的靴子停在她眼前。
衛(wèi)懷風蹲下身，粗礪的指腹強硬地抬起她的下巴。
那張臉近在咫尺，英俊，野性，眼底翻涌著名為占有欲的暗火。
“躲？”衛(wèi)懷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的笑，“在老祖宗這兒躲了三天，舒坦嗎？”
白婉情被迫仰著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死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
“二弟。”
衛(wèi)懷瑾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冷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別嚇著她。”
他走過來，伸手搭在衛(wèi)懷風的肩上，微微用力。
衛(wèi)懷風瞇眼，抬頭看向自家大哥。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火星四濺。
“大哥心疼了？”衛(wèi)懷風嗤笑一聲，松開手，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女人，“當初是誰要把她扔出去喂狗的？”
白婉情趁機縮回身子，整個人伏在地上，瑟瑟發(fā)抖。
“奴婢不敢……奴婢再也不敢了……”
衛(wèi)懷瑾沒理會弟弟的挑釁，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后頸那一小片露出的肌膚上。三天了，那上面的紅痕淡了些，卻還在，那是他留下的。
一種莫名的燥意在心底升騰。
“老夫人那邊傳飯了。”衛(wèi)懷瑾收回視線，負手而立，恢復了那副清冷世子的模樣，“你也來伺候。”
白婉情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恐：“大公子，老祖宗說奴婢病著……”
“怎么？”衛(wèi)懷風彎腰，湊到她耳邊，惡劣地吹了一口氣，“那天晚上叫得那么大聲，這會兒就病得起不來了？既然病了，要不要爺幫你治治？”
熱氣噴灑在耳廓，白婉情身子一軟，差點癱倒。
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依蘭香氣仿佛又纏了上來。
“奴婢……去。”她聲音細若蚊訥，“奴婢這就去。”
看著兩人轉身離去的背影，白婉情緩緩直起腰。
臉上的驚恐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其嘲諷的冷意。
想吃飯？
行啊。
就怕這頓飯，兩位爺吃下去，會消化不良。
松鶴堂的飯廳里，地龍燒得正旺。
老夫人坐在上首，看著三個孫子依次落座，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特別是看到衛(wèi)懷瑾和衛(wèi)懷風那兩張心思重重的臉，心里更是明鏡兒似的。
“婉兒，過來布菜。”老夫人看了眼站在角落里裝鵪鶉的白婉情。
既然躲不過，那就讓他們看個夠。老夫人也是想借機敲打敲打這兩個孫子，這丫頭現(xiàn)在是她護著的，別動歪心思。
白婉情低著頭，手里捧著一雙象牙箸，蓮步輕移。
她今日換了身半舊的藕荷色比甲，腰間系了條同色的帶子，勒得那腰身細得驚心動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的小臂如霜雪堆成，白得晃眼。
最要命的是，她因為害怕，整個人繃得緊緊的，那種柔弱無依的姿態(tài)，比任何故作姿態(tài)的勾引都要致命。
她先走到衛(wèi)懷瑾身邊。
“大公子請用。”
聲音軟糯，帶著點并未散去的鼻音。
衛(wèi)懷瑾目不斜視，端著茶盞的手卻微微一頓。
一股幽香鉆進鼻腔，那是她身上的味道。不是熏香，是**凡胎里長出來的妖氣。那天晚上，這種香氣曾浸透了他的每一寸肌膚，讓他向來引以為傲的**力潰不成軍。
白婉情拿起公筷，夾了一塊水晶肴肉，小心翼翼地放進他面前的碟子里。
或許是因為緊張，她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尖碰到了碟子邊緣，發(fā)出“叮”的一聲脆響。
“奴婢該死！”
白婉情嚇得臉一白，手里的筷子差點拿不穩(wěn)。
衛(wèi)懷瑾側過頭，那雙寒潭般的眸子盯著她。視線順著她顫抖的手指往上，落在她那截皓腕上，那里有一顆極小的紅痣，鮮**滴。
那天夜里，他曾用力地吻過這顆痣，逼著她叫他的名字。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
“無妨。”衛(wèi)懷瑾聲音有些啞，目光卻像是在她身上燙了個洞，“手抖什么？我很可怕？”
白婉情咬著唇，不敢說話，只是那雙**水霧的眼睛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這一眼，勾魂攝魄。
衛(wèi)懷瑾捏著茶盞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jié)泛白。這女人，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她這么會演？
“大哥不吃？”
對面的衛(wèi)懷風忽然開了口，語氣陰陽怪氣，“大哥平日里不是最講究食不言寢不語嗎？怎么今兒盯著個丫鬟看個沒完？這肉都要涼了。”
他說著，長腿在桌子底下伸展，竟是大刺刺地踢了白婉情的小腿一下。
白婉情身子一晃，差點沒站穩(wěn)，手里夾給衛(wèi)懷風的那塊紅燒獅子頭，“吧唧”一下掉在了桌面上，滾了一圈，油漬濺到了衛(wèi)懷風那件價值不菲的勁裝上。
屋內瞬間死寂。
老夫人眉頭一皺，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衛(wèi)懷風一把抓住了白婉情的手腕。
“二公子饒命！”白婉情驚呼一聲，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衛(wèi)懷風的手勁極大，像是要捏碎她的腕骨。他盯著那張梨花帶雨的臉，心里那股子邪火怎么壓都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