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生------------------------------------------，定縣臨安鎮(zhèn)，趙府。，一扇毫不起眼的角門內(nèi)，兩個小廝抬出一具蓋著白布的**，從門口昏黃的燈籠看過去，像是個女人。，直到瞧見不遠處縮著身子哈著白氣的老漢，便低喝一聲：“劉老漢，走近些！”，應(yīng)道：“您吩咐。”，丟給劉老漢，抬眼指向那具女尸，說道：“處理掉，規(guī)矩你懂的吧？”說罷抬手在頸間虛劃了一下。“省的省的，老漢一定守口如瓶，處理得妥妥當當。滾吧！”小廝徹底沒了耐心，轉(zhuǎn)身便關(guān)上了門，走了進去。“呸！老天爺怎么不收了這黑心爛肺、草菅人命的賊首！這已經(jīng)是這個月的第幾個了？可憐喲，都是花一般的年紀……”劉老漢一邊將女尸搬上板車，一邊低聲咒罵著。，心里不免咯噔了一下。“冤有頭債有主，你可別怨老漢我啊，要找就找害死你的人。”，靠夜里給人倒夜香、收殮無名尸首艱難維持著他和老伴的生活。這活兒晦氣，正經(jīng)人避之不及，偏他的大兒子幾年前溺了水，二兒子和三兒子被征調(diào)入伍，剩下的兩個女兒也已嫁人，自己又瘸了一條腿，只能干這營生。，將板車拖到鎮(zhèn)外亂葬崗，尋處淺坑埋了。，初春的寒風(fēng)如泣如訴，偶爾還夾雜幾聲老鴰啼叫，板車扶手掛的燈籠也被風(fēng)吹得忽明忽滅。“這鬼天氣！”劉老漢裹緊身上的缊袍，抱怨了一句，繼續(xù)向前走去。這袍子里塞得都是麻絮，前兩天的雪讓它板結(jié)在一起，此刻毫不保暖。，吹得劉老漢險些站立不穩(wěn)，他連忙用手護住燈籠，靜等風(fēng)勢平息。就在這短暫的間隙里，他瞥見**快要滑落，便快步上前，伸手往車上拉扯。
那白布被風(fēng)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慘白的臉。說不怕是假的，他慌了瞬間，又定下神，借著燈籠昏黃的光亮望去。
只見那女子雙目半開，唇色烏紫，似在蠕動，那肚皮也好似在微微起伏。劉老漢猝不及防，嚇得往后一仰，險些跌坐在地。
“還活著！”劉老漢驚呼出聲，連忙將板車拖到一處背風(fēng)的墻根下。他顫抖著手探向女子鼻息，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但那頸間的脈搏確實還在跳動，只是時斷時續(xù)。
劉老漢犯了難。這女子分明是趙家要處理的人，他若救下，便是壞了規(guī)矩，可若不救……
可那“女尸”此時正好開口：“救……救我，我還活著……”
劉老漢心一軟，又看過去，見那女子不再言語，只將手指搭在隆起的腹部。在昏黃的光亮下，劉老漢這才發(fā)現(xiàn)，她的身下濡濕一片。
他也是五個孩子的爹，自然明白這女人怕是要生了。可這荒山野嶺外加夜半三更的，哪里去找接生的產(chǎn)婆？劉老漢心一橫，拉回了家。
“好你個殺千刀的劉老漢！叫你出去掙錢，你給我拉回來一個大肚子的野婆娘。我真是瞎了眼了啊，找了你這么個喪……”
劉老漢眼看著自己的婆娘在院子里越喊越激動，拖著瘸腿連忙過去捂住她的嘴巴，“祖宗喲，輕聲些，這可是趙家扔出來的，原本以為折騰死了，我拉到后山才發(fā)現(xiàn)還活著，這還快生了，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劉婆子立馬輕聲驚嘆道，“什么？你說趙家？造孽喲……”
趙家，這臨安鎮(zhèn)里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祖上三代出過兩位進士，如今在朝的那位大老爺趙啟更是官居五品，在臨安鎮(zhèn)的這位便是他的親弟弟趙思。
趙思仗著他大哥在朝為官，平時欺男霸女、燒殺搶掠，****，鎮(zhèn)上百姓皆是敢怒不敢言。
前些時日還聽說強占了東頭王秀才的閨女，那閨女性子烈，當夜便投了井，趙家不過賠了幾兩銀子了事。
劉婆子臉上的怒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fù)雜的神色，既有對趙家的憎惡，又有對這女子同情。
女子發(fā)上未簪任何首飾，可這細布衣裳，雖已被血污浸透，卻也透著華貴，是劉婆子叫不出名字的好料子，她估摸著連縣令夫人都未穿過。再看這面容，雖蒼白如紙，卻掩不住眉宇間的貴氣，分明不是尋常人家的女子。
“啊……”劉老漢兩口子被一陣痛呼拉回現(xiàn)實，這才看到那女人已疼得全身痙攣，豆大的汗珠混著泥灰從額角滾落，喉間溢出破碎的**。
“快！快抬進屋！”劉婆子到底是生養(yǎng)過的，一把推開還在發(fā)愣的老漢，“燒熱水！找剪刀！把那床干凈些的褥子鋪到灶房去——”
“灶房？”劉老漢瞪大眼睛。
“咱家就那一間不漏風(fēng)的！”劉婆子已經(jīng)半拖半抱地將女子架下板車，那女子身量不重，卻沉得像塊浸滿水的棉絮，每一步都在泥地上拖出暗紅的痕跡。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一個女嬰**墜地。那女人卻只剩下半口氣，夠交代后事的。
“大恩不言謝，這是我身上最值錢的東西，你們拿著。”說話間，那女子從手腕上褪下一只玉質(zhì)上乘的鐲子。劉婆子接過鐲子一看，發(fā)現(xiàn)上面有一道裂紋，不由得咂了咂嘴：可惜啊。
“我是活不成了，我給她起名懷、懷棠，咳咳……”女子艱難地起身，因用力開始咳嗽，“大娘，有紙筆嗎？”
劉婆子愣了愣，隨即在灶臺上翻找半天，才摸出半截?zé)诘奶織l和一張**粗鹽的糙紙：“娘子將就著用，家里沒個讀書人，也沒那些物什。”
女子接過，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炭條。她深吸一口氣，強撐著在紙上歪歪扭扭寫下幾行字，寫到最后一個字時，炭條"啪"地斷成兩截。她將紙折好，又在袖兜里翻到一塊玉牌，包在一起放到劉婆子的手里。
劉老漢急切地問道：“閨女，你家在哪里呀？要不要我聯(lián)系你的家人？還有這女娃姓什么呀？”
女子聞言，嘴角扯出一絲凄然的笑意，那笑意未達眼底，便消散在慘白的面容上，大顆的淚珠又從她的臉頰滾落下來，最后她只搖了搖頭，氣若游絲：“不必了……我已經(jīng)……已經(jīng)沒有家了……”
每說一個字，喉間便涌上一股腥甜，她強咽下去，瞧了眼襁褓里的孩子，繼續(xù)道，“她、她只有名，無姓。勞煩大叔，將……將孩子和……此物送到定縣青林鎮(zhèn)的沈霖家中，讓他、讓他替我……”女子話還沒說完，頭一歪，便再沒了聲息。
劉婆子顫巍巍去探她鼻息，半晌才收回手，對著劉老漢搖了搖頭。
灶房里一時靜得可怕，只有初生嬰兒微弱的啼哭聲斷斷續(xù)續(xù)地響著。劉婆子低頭看著襁褓中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又看了看手中尚帶余溫的玉牌和紙包，長嘆一聲：“作孽喲……”
“當家的，這可咋辦啊？”劉婆子壓低聲音問。
“送！我這會兒就出門。這么大個孩子，我們沒法瞞得下去，也養(yǎng)不活。再有，趙家也不是我們能得罪起的。”
劉老漢連夜套了驢車，將襁褓中的嬰兒和那塊玉牌、那張皺巴巴的糙紙一并揣進懷里。劉婆子往他兜里塞了兩個硬邦邦的雜面餅子，又往他腰間系了個裝滿熱水的葫蘆，囑咐道：“路上小心著些。”
“曉得了。”劉老漢壓低斗笠，趕著驢車一瘸一拐消失在黎明前的夜色里。
定縣青林鎮(zhèn)離此地足有八十里，劉老漢不敢走官道，專揀偏僻的田間小路繞行。驢車顛簸得厲害，那嬰兒卻出奇地安靜，只在餓極時才發(fā)出細弱的貓叫般的哭聲。劉老漢便解開衣襟，將葫蘆里的溫水兌著隨身帶的炒米糊糊，一點點喂進她嘴里。
第三日黃昏，他終于打聽到了沈霖的住處——青林鎮(zhèn)東頭一間臨河的青磚瓦房，門前種著兩株垂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靜。
劉老漢在巷口徘徊了許久，直到看見一個身著青布直裰、約莫三十來歲的男子從門內(nèi)出來，手里提著個竹籃，似是打算去河邊浣洗衣物。劉老漢連忙上前，壓著嗓子問道："敢問這位先生，可是沈霖沈老爺？"
那男子聞言一愣，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滿身風(fēng)塵、面色憔悴的老漢，微微頷首："正是在下。老人家有何事？"
劉老漢一喜，從懷里掏出那包得嚴嚴實實的襁褓和物件，立馬道："沈老爺，老漢是受人之托，千里迢迢送這孩子來的。她娘……她娘已經(jīng)去了，臨終前只說要交給您，讓您替她……"
沈霖臉色驟變，竹籃“咣當”一聲掉在地上，里面的衣物散落一地。他三步并作兩步上前，一把奪過玉牌，仔細摩挲了一遍，又快速掃了一眼信，隨即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她……她在哪里？”沈霖的身形搖搖欲墜，聲音嘶啞如遭重創(chuàng)，眼眶瞬間紅透。
劉老漢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連忙將事情經(jīng)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又著重說了趙家的事。
沈霖聽完，閉目良久。再睜眼時，那雙溫潤的眼眸里已是一片死寂的灰敗，像是燃盡的燭芯，只剩一縷青煙。
一聲嬰兒的啼哭拉回了沈霖的思緒，他掀開那襁褓一角，正對上嬰兒那雙尚不能視物的眼睛……
兩個月后，臨安鎮(zhèn)出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那趙家一夜之間慘遭滅門，趙思及其妻妾子女共計四十七口，盡數(shù)死于非命。
據(jù)官府查驗，死者皆面色青紫，喉間有細如發(fā)絲的血痕，似是某種極細的絲線勒斃，卻又尋不到兇器所在。
最慘的莫過于趙思，他被吊在正廳的房梁上，四肢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仿佛被人硬生生折斷后又重新拼接，胸口處還插著一把**，刀柄上刻著一朵精致的西府海棠。
還有一處怪事，趙家好幾庫房的寶貝未丟，而趙思書房暗格卻被洗劫一空。
不知是不是湊巧，只月余，趙家那位五品**趙啟也傳來罷免的消息，據(jù)說是因貪墨軍餉、私結(jié)朋黨被御史臺**，流放嶺南途中染了瘴氣，一命嗚呼。
官府查了數(shù)月，毫無頭緒。有人說這是江湖仇殺，有人說是**索命——畢竟趙家造孽太多。一時間眾說紛紜，甚至還有說書先生專門在茶肆里講起這段奇事。最終這案子成了懸案，卷宗被束之高閣，漸漸無人再提及。
劉老漢是從走街串巷的貨郎口中聽到這些消息的。彼時他正蹲在門檻上修補一只漏底的木桶，聞言手中錐子一滑，在指節(jié)上戳出個血窟窿。他怔怔地望著那滴血珠滲進木紋里，半晌才想起用嘴吮了吮傷口。
“老婆子！”劉老漢怔愣了半瞬，便朝屋里急急走去。
劉婆子聽老伴叫她，也趕忙出來。劉老漢開口便是：“那只鐲子呢？”
劉婆子被問得一愣，隨即反應(yīng)過來，緊張道：“我當了……有個裂口，當鋪只給了二兩銀子，我換了糧食和幾副藥……當家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劉老漢聞言一**癱倒在地，老邁混濁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說道：“我們明日搬家吧，這里待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