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奸的臉------------------------------------------。陳長河躲在后山半山腰的一個破**里。這地方偏僻得很。以前是村里燒木炭用的老窯。后來塌了半邊就荒廢了。洞口讓一堆亂石頭和枯樹枝子擋著。從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里頭能藏住個大活人。。。餓得急了眼的時候,他就摳崖壁上的觀音土。或者拔兩根苦澀的草根嚼吧嚼吧。連著冰涼扎嗓子的山泉水硬生生咽下去。身上的粗布褂子破得不成樣子。泥水和血水早就干透了。變成了一大塊一大塊暗紅色的硬殼子。硬邦邦地貼在肉上。只要稍微動彈一下,硬殼就磨著傷口生疼。。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殼。一具裝滿仇恨的空殼。。山里頭一點亮光都沒有。陳長河摸著黑,手腳并用地從**口往外爬。他像一只警惕的野獸,慢慢探出半個腦袋。身子緊緊貼著一塊大石頭,探著頭往山底下看。。、雞犬相聞的村子沒了。現在只剩下一片黑漆漆的廢墟。風一吹過來,還能聞到一股子死灰和焦糊混雜的味道。那味道直往鼻孔里鉆。嗆得人肺管子疼。陳長河盯著那片黑黢黢的平地。腦子里全是翠娘被拖走時的哭喊聲。還有爹娘倒在血泊里的樣子。。胸膛像個破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地響。。通往鎮上的那條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突然亮起了幾條火龍。。火苗子隨風亂竄。陳長河瞇起眼睛,死死盯著那團光亮。。端著上了明晃晃刺刀的三八大蓋。正順著土路往山下走。皮靴踩在遍地碎石子的路上。發出****的響聲。那聲音在空曠的山谷里傳出去很遠。每響一下都像是踩在陳長河的心尖上。,沒有穿黃皮軍裝。是個中國人。。腰里別著一把短槍。正點頭哈腰地跟旁邊一個挎著指揮刀的大胡子**兵說話。火光把他那張臉照得清清楚楚。。呼吸在這一瞬間停滯。。
那個平日里在鄰村游手好閑、偷雞摸狗的孫有財。現在這張胖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臉上的肥肉擠成一團。活像個剛出籠的發面饅頭。
最讓陳長河眼角狂跳的,不是孫有財那副奴才樣。而是他身上穿著的那件衣裳。
那是一件嶄新的黑藍面料大棉襖。
陳長河認得那件棉襖。那是坡底下老王頭的。
入秋剛見涼的時候,老王頭的兒媳婦沒日沒夜地紡了三個月的線。才趕制出這么一件體面的新棉襖。老王頭稀罕得跟什么似的。只在村頭大槐樹下抽旱煙的時候穿出來顯擺過兩回。平時都舍不得穿,整整齊齊地疊在箱底。
前天半夜里,老王頭為了護著孫子,死在了村口。胸口被打成了篩子。
現在,這件帶著老王頭血的棉襖,居然穿在了孫有財這個**身上。孫有財長得胖,那棉襖穿在他身上有些緊巴。繃在圓滾滾的肚子上,看著滑稽又讓人惡心。
底下傳來孫有財破鑼一樣的嗓音。在這空曠的夜里,順著冷風飄到了陳長河的耳朵里。聽得一清二楚。
“太君,您老往這邊走。小心腳底下有爛石頭絆腳。”孫有財一邊諂媚地說著,一邊從兜里掏出一包皺巴巴的洋火。弓著身子湊過去,給那個大胡子**兵點煙。
大胡子**兵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煙。拍了拍孫有財的肩膀,用生硬的中國話嘰里咕嚕說了一句什么。
孫有財一聽,立刻笑得腰都快彎到地上去了。連連點頭哈腰。
“太君您把心放肚子里。這方圓十幾里的村子我都熟。哪家地窖里藏著糧食,哪家有水靈的大閨女,我孫有財心里頭門清。一樣不落,全給太君您留著呢。”
孫有財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得意。仿佛他獻出去的不是同胞的命,而是換取他榮華富貴的金磚。
陳長河趴在石頭后面。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不是凍的,是恨的。
他的一雙手死死摳住身下的硬泥地。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崩了起來。像是一條條要鼓破皮膚的青色蟲子。拳頭攥得死緊,骨頭縫里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
那把磨得锃亮的砍刀,就別在他的后腰褲腰帶上。刀把上的麻繩已經被他的汗水浸透了。
他真想現在就沖下去。
從這片半山坡沖下去,跑到土路上,也就是半炷香的功夫。他甚至能清楚地想象出,自己手里這把砍刀,是怎么狠狠劈開孫有財那顆滿是肥肉的腦袋的。
他要把那件沾著老王頭鮮血的新棉襖扒下來。要把孫有財這個狗漢奸的黑心肝掏出來。掛在石門溝村口那棵被燒焦的大槐樹上。
殺了他。沖下去殺了他。
陳長河的腿肚子已經繃得像石頭一樣硬。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尺。他的手已經摸到了后腰的刀柄。粗糙的麻繩擦著他手心里的老繭。
只要他雙腿一蹬,就能像頭豹子一樣撲下去。
就在他準備躍起的那一剎那。老獵戶王大爺臨死前那雙沾滿泥血的手,還有那句嘶啞絕望的喊聲,像一道閃電劈進了他的腦子里。
“你沖出去也是死。留條命報仇。”
陳長河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了腳底板。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牙關。把干裂的嘴唇都咬出了血。腥咸的味道在口腔里彌漫開來。他硬生生地把自己那股快要頂破天靈蓋的邪火給壓了下去。
底下不僅有孫有財,還有六個端著長槍的**老兵。他只有一個人,一把砍刀。現在不顧一切沖下去,確實能把孫有財砍死拉個墊背的。
可是然后呢。他也會被亂槍打死。
爹**仇怎么辦。翠**仇怎么辦。石門溝幾百口老少爺們的血債,誰來討。
不能死。他得留著這條命。
陳長河慢慢把身子縮了回來。像一只負傷收斂爪牙的狼,重新趴在冰冷的石頭上。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嚇人,死死盯著山下那個穿著新棉襖的背影。像是在看一個已經入土的死人。
他在心里默默記下了一筆血賬。
孫有財。這是第一個。
他絕對不會讓這個漢奸死得太痛快。總有一天,他要在所有人面前,活生生地扒下這張諂媚的臉皮。讓他把欠下的命,一點一點地還回來。
土路上的火把亮光越走越遠。終于拐過一個山坳,被擋住了。再也看不見了。雜亂的腳步聲也慢慢消失在風里。
夜重新被黑暗吞噬。
山風比剛才更冷了。陳長河凍得渾身打擺子。牙齒上下磕碰,發出細碎的聲音。
他從大石頭后面退下來。手腳并用地爬回那半塌的破**里。
**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外面的冷風在洞口打著旋兒,發出嗚嗚的怪響。像是在哭。
陳長河摸索著往里爬。一直縮到最里頭的死角里。他背靠著潮濕冰冷的土壁,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把那把砍刀緊緊抱在懷里。
刀柄上的麻繩雖然粗糙扎手,但這是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東西。只有握著這把刀,他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血淋淋的畫面。他必須得休息。明天天一亮,他還要去找能填飽肚子的東西。還要去摸清那些**兵的巡邏路線。
還要活下去。
周圍安靜得可怕。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粗糙的呼吸聲在**里回蕩。
就在這個時候。
黑暗的最深處,突然傳來了一聲極輕微的響動。
那是地上的干草被人壓斷的碎裂聲。嘎巴一聲。
陳長河猛地睜開眼。
渾身的肌肉在這一瞬間繃緊到了頂端。他屏住呼吸,右手一把攥住了懷里的刀柄。拇指頂住刀背,隨時準備發力劈出去。
這動靜不對。野獸的動靜沒有這么沉,也沒有這么小心。
是人。
“誰。”陳長河壓低了嗓子問道。聲音像是在粗砂紙上磨過一樣,透著一股子殺氣。
**最深處的那團黑暗里,起初沒有動靜。連呼吸聲都被刻意壓住了。
陳長河握著刀,身子慢慢往前伏。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過了好大一會兒,角落里終于有了一絲響動。一個沙啞的、帶著幾分警惕和疲憊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也是逃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