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控線外的預告信------------------------------------------。。觀景平臺那一段全封了。反光錐桶一排排擺開,警戒帶拉了三層,藍紅燈把橋面切成幾塊,照得人臉一陣白一陣紅。媒體車擠在外圈,天線支著,鏡頭懟著霧,跟一群半夜不睡覺的烏鴉一樣守著。,沒有往里硬沖。,拉好外套拉鏈,站在封控線外先看。。。。。媒體最急,拿著話筒跟打了雞血一樣,恨不得把警戒帶嚼碎。看熱鬧的人第二急,手機舉得老高,拍不到也不肯走,嘴里還在分析,分析得跟自己是案發現場總導演似的。第三撥是平臺維護和安保,臉臭得要命,被問一句抖三下,活像鍋里煎著。。,十句有九句是廢的。“疑似墜橋女性死者現場封鎖警方尚未回應”。,沒一條真能用。,停在一輛黑色商務車邊上。,陸沉舟坐在里頭,鼻梁上架著細框眼鏡,電腦擱腿上,手機支在中控臺,充電線纏得跟吊死鬼一樣亂。。
“你總算來了。再晚十分鐘,網上都能給死者配出三段愛恨情仇了。”
程澈拉開車門,沒上去,半倚著車門問:“里面什么情況?”
“官方口徑還沒出來,現場法醫剛進核心區。死者掛在觀景平臺外側欄桿下方,位置卡得很邪門。不是直接掉江里,是先掛住了。人已經沒了。”
陸沉舟說話快,手也沒停。
屏幕上開著好幾個**頁面。熱詞曲線、發帖時間、轉發節點、郵箱投遞記錄,全擠在一起。普通人看一眼就頭疼,他倒跟吃飯一樣熟。
程澈看著平臺方向。
霧厚,欄桿和燈都被吞了一半,只能看見影影綽綽的人在動。
“報警時間。”
“二十二點四十七分。第一個報警電話來自橋下步道,一個夜跑的,說看見平臺那邊有人圍著,還聽見尖叫。可這案子最**的,不是報警。”
陸沉舟把一部備用手機遞過來。
“你自己看。”
手機屏幕上是一封截圖。
發件人是一次性匿名郵箱。主題欄空白。正文只有一句話。
她會在看見自己時墜下去。
程澈盯著那行字,沒說話。
字不長。
但很臟。
那種臟,不是罵人。是它把人命寫成了節目單。
陸沉舟說:“這封東西,二十二點三十一分送到三家本地媒體公共郵箱,一家自媒體工作室**,還有市局公開舉報郵箱。比第一通報警早了十六分鐘。”
“同一時間投遞?”
“前后差不到二十秒。投遞方式很老土,沒炫技,套了兩層跳板。發件設備和網絡環境都處理過,發完就廢。對方不是炫本事,是怕浪費時間。目標很準,就是要讓該看見的人都看見。”
程澈把手機還給他。
“媒體收到以后呢?”
“有一家夜班編輯當成惡作劇,壓著沒動。另一家手快,把預警截圖扔進內部群,結果被人外流了。然后熱搜詞條冒頭。”
陸沉舟抬手推了下眼鏡,罵了句臟話。
“最惡心的在這兒。詞條不是自然爬上去的,是有人提前給了量。起得快,沖得也快。可沖到一半又被掐了。不是全刪,是限流。就像有人把水龍頭擰開一點,給大家看見,然后又馬上擰小。**,拿**當逗貓棒玩。”
程澈看了他一眼。
“能判斷是誰放的嗎?”
“平臺自己沒這么騷。平臺壓消息一向圖省事,要么拖,要么刪,不愛玩這種先放后收的花活。媒體也不敢。今晚這案子,傳播節奏太整齊。先投遞預告,再出現場,再放詞條,再限流。每一步都卡著點。”
他點開一條曲線圖。
“你看這里,二十二點三十五到二十二點四十二,相關詞頻上升很快,但參與賬號很干凈,不像營銷號群發。更像一批平時就盯著本地突發的人同時聞到味了。有人在前頭給了個信號,他們跟著咬。然后平臺限流一壓,路人以為自己刷到的是漏網之魚,反而更來勁,開始截屏、轉私群、發朋友圈。公開面上降了,暗面上還在跑。”
程澈問:“你是說,有人想讓它半公開?”
“對。全公開,官方會快。全壓住,媒體會急。半公開最毒。所有人都聽見點風聲,又沒完整消息。人一缺信息,腦子就自己補。補出來的東西,啥鬼樣都有。”
車外一陣吵鬧。
一個男記者舉著證件跟警戒線邊的輔警嚷嚷:“我們接到的是預告,不是傳言!你們不能一句無可奉告就打發人吧?現在網上已經在傳是直播**了!”
輔警臉都青了。
“后退!別往里擠!”
旁邊看熱鬧的大爺馬上接話:“我就說嘛,現在年輕人心理脆弱,拍個失戀視頻都能上橋。”
另一個人又來一句:“也可能是**,橋上監控這么多,能查不出來?”
幾句話一攪,場子更亂。
程澈聽了幾耳朵,開口:“警方收到預告后,有沒有提前派人過來?”
“這個我正在卡時間。舉報郵箱不是實時盯的,值班那邊反應慢,正常。可有家媒體收到信以后,給屬地***打過電話。電話有沒有轉到現場指揮,還得再問。”
“死者身份呢?”
“還沒公開。現場有人認出是個年輕女的,穿淺色長外套。真假沒法保。現在最要命的是,‘她會在看見自己時墜下去’這句話已經被傳出去了。你猜網上在解什么?”
陸沉舟把另一個頁面翻給他。
熱門截圖都在猜。
有說平臺鏡面裝置有問題的。
有說死者患病,看到倒影受刺激的。
有說觀景平臺今晚搞了什么互動燈光,誤導人跳橋的。
還有更離譜的,說這案子跟前陣子都市傳說有關,半夜過橋會看見另一個自己。
評論區群魔亂舞,鬼扯一片。
程澈看了兩頁,沒再看。
“有人故意把話寫得能讓所有人亂解。”
“對。”
陸沉舟敲了敲方向盤。
“這句話很會挑。它不說推,不說殺,不說騙,不說誰動手。它只說‘看見自己’。這玩意兒往哪邊帶都行。心理問題,靈異傳聞,鏡像裝置,身份冒充,**視頻,雙胞胎,舊仇,反正網友腦洞多得很。寫這封信的人,懂傳播。比很多媒體老師都懂。”
程澈往橋面那邊掃了一眼。
有兩個警員正攔著人群,幾家媒體故意把鏡頭架高,越不過線也要拍。觀景平臺入口被擋得死死的,里面的光時隱時現。
“事務所這邊誰先接的委托?”
“沈知雨接的。二十二點五十三分,一個女聲打進事務所緊急線,沒報姓名,只說‘別讓他們先把她變成故事’。然后留了現場位置,掛了。號碼是網絡轉接,追不到。”
程澈手指在車門上敲了一下。
“她?”
“對,話里用的是‘她’。不是‘死者’,不是‘**’,也不是‘那個女的’。這人要么認識受害者,要么在乎這個稱呼。”
“委托內容只有這個?”
“還有一句。她說,你們要找的不是誰把人推下去,是誰先寫好了她怎么掉下去。”
陸沉舟說完,抬頭看著程澈。
“這單一聽就有味兒。我就先過來了。”
程澈沒接話。
風從橋中間灌過來,霧往人身上貼,濕得煩。
他從封控線外繼續看現場。
一輛殯儀車停得遠,沒開近。說明核心勘驗還沒走完。平臺邊緣的燈沒全開,估計是怕影響取證,也怕被媒體拍清。現場指揮把外圈壓得很死,說明輿情壓力已經上來了。可再壓,話題也壓不住,因為最早的引信不是命案本身,是預告。
預告先于死亡進入公共視野。
這事味道就變了。
普通墜橋案,先有死,再有說法。
今晚是先有說法,再等死落地。
程澈低聲問:“預告信都發給了誰,名單整理好沒?”
“好了。”
陸沉舟從包里抽出一份紙質清單。
他**病,電子版看得再順,關鍵節點還是要落紙。怕設備掉鏈子,也怕有人搶。
程澈接過來,一眼掃下去。
三家本地媒體,一家流量不小的城事號,一個警方公開郵箱。沒有亂撒網,全是能把事送出去、又不至于把盤子打翻的地方。
這不是發瘋。
這是挑路子。
“有沒有漏發給個人號,或者論壇爆料箱?”
“暫時沒查到。對方很克制。你想想,一個想搞大事的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手*,到處投。可這人沒有。他只點了幾個位置,像下釘子。釘進去了,后頭自然有人扯線。”
陸沉舟說著,嗓子都啞了。
他擰開礦泉水喝了兩口,又壓低聲音。
“還有個怪事。第一批擴散里,有兩個賬號提前用了‘預告信’三個字。不是‘匿名郵件’,不是‘爆料截圖’,是很準的‘預告信’。這說明他們看到的是原始內容,或者有人喂過詞。”
“賬號**呢?”
“一個是本地突發搬運號,常年吃死人飯。另一個更臟,掛著情感號皮,背后團隊以前給企業做過輿情清洗。我現在沒證據說他們是一伙,但這倆出現得太早了。”
程澈把清單折起,塞進外套口袋。
“有人想把案子定義成什么?”
“目前有三條線在搶。”
陸沉舟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掰。
“第一,精神失常,**。最省事,死者自己背鍋。第二,意外墜落,平臺管理小鍋,賠錢了事。第三,神神叨叨的都市傳聞,拿靈異吸流量,把真問題搞臭。誰都不提一個事——預告為什么會比報警早。”
“因為提了,案子就不是臨時起意。”
“對。那就得承認有人提前知道會死人,甚至有人安排這場死。到這一步,很多人就坐不住了。”
車外又有人在吵。
這回吵得更近。
一個年輕女記者沖著鏡頭壓低聲音直播:“目前能夠確認的是,警方在接警前疑似已經收到匿名郵件……”
后面話沒說完,旁邊同事扯了她一把。
“別說死,先說疑似,平臺會卡。”
她煩得直跺腳。
“都到這時候了,還疑似個屁。”
陸沉舟嗤了一聲。
“你看,連媒體都學乖了。說真話像做賊。”
程澈看向平臺入口。
“我要進去看看。”
“等會兒。”
陸沉舟把筆記本轉過來,調出一張時間軸。
“我給你捋一遍,省得你進去以后腦子里一鍋粥。二十二點三十一,預告信投遞。二十二點三十五前后,有媒體內部群傳截圖。二十二點三十八,城事號開始監測到相關詞。二十二點四十二,第一批詞條冒頭。二十二點四十七,報警電話打進來。二十二點五十一,限流啟動。二十二點五十三,事務所收到匿名委托。二十三點零六,我到橋外,封控已成型。”
他指了指時間軸中間那段空白。
“這里最值錢。二十二點三十一到二十二點四十七,這十六分鐘,誰先看見了預告,誰先相信它,誰先行動,誰又沒行動。這個空白段,能咬出很多人。”
程澈嗯了一聲。
“死者是在預告發出后才墜下,還是預告發出時人已經在平臺上?”
“還沒拿到監控。平臺方嘴硬得很,說要配合警方統一口徑。翻譯過來就是,先拖。**,這群孫子一到關鍵時候全會裝死。”
程澈低頭看了眼手表。
深夜了。
橋上還是不散。
因為這已經不只是一起死人的事。
而是一場被喂到所有人嘴邊的謎題。
人群最愛這個。
一邊說晦氣,一邊往前擠。
一邊罵媒體沒底線,一邊自己拼命截圖轉發。
每個人都嫌臟,可每個人都**一把。
這時候,橋中段傳來一陣騷動。
不是大喊大叫。
是那種人群一塊兒吸氣,又一起往前伸脖子的動靜。
封控線里的警員抬手擋鏡頭,喊了兩聲后退。媒體車邊上的人全踩著路沿往上看。霧被風撥開一小塊,觀景平臺外側露出半截欄桿。
程澈抬頭。
他只看見一個輪廓。
懸在欄桿外。
長發垂著,身體被安全繩和勘驗設備圍著,位置別扭,像是故意留給所有人看。
只是一眼。
他腳下沒動。
臉上也沒動。
可那句話又從腦子里過了一遍。
她會在看見自己時墜下去。
不是“她已經墜下去”。
不是“她將會死”。
是“會在看見自己時墜下去”。
這個寫法,把死亡做成了條件觸發。
前提先擺好。
動作后發生。
有人不光想讓她死。
還想把死,變成一句人人都能搶著解釋的話。
陸沉舟在車里低聲罵了一句:“操,平臺那邊欄桿外懸著,人群一拍,明早全城都是圖。”
程澈盯著那邊,開口很慢。
“真正麻煩的,不是她怎么死。”
陸沉舟抬頭看他。
程澈把視線從霧里收回來,看向封控線、媒體車、直播鏡頭、舉著手機的人群,還有那幾張已經準備好往外發的新聞稿臉。
“是有人搶在查清之前,先給她的死起名字。”
說完,他抬腳往警戒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