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傳欄的那張“告示“，兩年沒有變化，今天，孟依倪的名字旁，卻多了一個勾。
方治良一眼便認出了那道字跡。
哪怕昨天夜里下了雨，暈開了墨水，他也還是認出了，提筆人就是孟依倪。
他反手撕下了“告示“，寫了檢舉信，交給車間主任。
做完這一切，他去了一趟印染廠，給孟依倪桌上放了張字條。
“注意好分寸，我沒空應付家屬院里的口舌。”
不知道是這兩天氣溫低，還是什么原因。
方治良燒了壺熱水，擦了身子躺在床上，卻還是覺得冷。
輾轉反側在清醒迷蒙間，又一夜過去了。
可孟依倪卻始終沒有回來。
化工廠。
“方治良同志。”車間主任示意他跟著出去。
“是這樣的，你的舉報信，我們已傳達給上級組織。”
“情況如果屬實，你放心，這種搞腐化的動作，我們絕對零容忍。”
方治良應了聲，車間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讓他繼續工作。
傍晚下了班，他剛到家，還沒來得及把包放下，房門便被人用力地敲響。
兩三個街溜子走進來，一把旋過方治良的肩，將他的臉摁到了墻上。
孟依倪靠在江承安的懷里，站在門口。
她抬眸漠然地望著他，言簡意賅地冷聲道。
“向承安道歉。”
方治良偏頭看向街溜子，又轉回來看向孟依倪，挺直了背，“我是造謠了還是傳謠了？”
孟依倪語調依舊淡，可眼底卻像是淬了冰。
“承安不偷不搶，你卻反手寫了舉報信，害他差點被保衛科帶走，難道不該道歉嗎？”
方治良眼睛微澀，“我說的是事實。”
孟依倪的臉色更加冷漠，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我說的，才是我看見的事實。”
江承安抬手指向方治良，伸長的手像要戳進他的臉里，“依倪嫁了你這種壞分子，真是倒了大霉。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見孟依倪沒有否認，方治良重復地念出那兩個字，“倒霉......”
他忽地扯起唇角，像是在自言自語，“三年前嫁給我的時候，怎么不說？”
孟依倪沒聽清他的話，微蹙了下眉。
“你們愣著干什么？”江承安看向街溜子，“讓他把自我檢討寫完，趕緊還我一個清白。”
街溜子看了眼江承安身旁的孟依倪，捂好口袋里的糧票，扭過方治良的肩膀，將他的雙手反剪在身后，把他捆在了旁邊的桌腿上。
再然后，給他的十指套上了木質板夾。
繩索拉扯后，吱呀聲猝不及防地響起，鉆心的疼痛從十指炸開，方治良咬著牙顫抖。
“沒吃飯嗎你們，用力點。”江承安的聲音，落在房子里，“我就不信他不道歉。”
十指連心，接二連三的劇痛下，方治良甚至感受到了喉間的腥味。
指間的鮮紅順著指尖落下，他的眼前陣陣發黑。
五感此消彼長，他的眼前變得模糊，耳側的聲音便變得更加清晰。
“依倪，你會不會覺得我做事太狠心了......”
片刻的沉默后，他聽見了那道熟悉的聲音。
“如果不狠心，就只能被別人欺負。你只是想保護自己，這沒什么不好。”
鮮紅寸寸淌到地上，方治良渾身發冷。
意識恍惚間，他想起三年前廠食堂的那場婚禮。
孟依倪認真地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能嫁給方治良同志，是我最大的幸運。”
方治良蒼白著臉，自嘲地扯了扯唇。
又一次疼痛來襲時，他脫力地跪了下去，繩索和桌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黑發被冷汗浸濕，貼在額側。他連喘氣的力氣都沒有，只有胸口極輕地起伏。
江承安不知道什么時候先走了，孟依倪走到他面前蹲下，低頭看了他一會，將身上染了男士香水的紅色工裝外套脫下，披在他身上。
“等會洗個手，別把地板弄臟。摁手印就好，檢討我讓人替你寫，弄好我給你上藥。”
方治良虛弱地動了下，十指灼燒般疼。
他掀了掀嘴唇，卻沒發出半點聲音。
半小時后，孟依倪點了點頭，那群人終于松開了他。
他脫力地跌在地上，抬眸間，是墻壁上那幅，三年前和孟依倪結婚時，去國營照相館拍的合照。
多么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