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崗------------------------------------------，下午兩點四十三分。，***站在自己的工位前，最后一次擰緊那顆螺絲。他的手指在熟悉的動作中微微顫抖——這雙手在這臺沖床前操作了十五年，閉著眼睛都能拆裝每一個零件。“老李。”車間主任劉志強走過來，手里拿著個牛皮紙信封。，繼續用棉紗擦著工作臺。臺面被他十五年如一日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旁邊墻上掛著他歷年得的獎狀：“先進生產者技術標兵優秀師傅”……紅底金字，一共十二張，從1980年到1993年，一年不落。“老李，別擦了。”劉志強聲音有點干。。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進廠第一年發的，袖口磨破了，妻子王芳用同色布仔細補過，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平時這個時候，沖床的轟鳴、行車的移動、工友的吆喝，該是震耳欲聾的。現在卻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機器聲——別的車間還在生產，只有三車間停了。，沒人說話。每個人面前都擺著個牛皮紙信封，薄薄一張紙攤在工作臺上，被沾滿油污的手壓著。“這是廠里的決定。”劉志強避開***的眼睛，“經濟調整，精簡人員。你們……都是廠里的老人，廠里不會忘記你們的貢獻。貢獻？”角落傳來一聲嗤笑，是老王，比***還早進廠兩年，“劉主任，我進廠時你還在穿開*褲。現在一句‘精簡’，就把我們打發了？”。。他看著劉志強，這個他手把手教出來的徒弟——教他怎么看圖紙，怎么調模具，怎么在零點零一毫米的誤差里找到問題。三年前，劉志強當上車間主任，***還替他高興，在食堂多打了份***。“建國師傅。”劉志強走到他面前，聲音低下去，“您別怪我。這是廠黨委的決定，我也……我怪你什么。”***打斷他，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廠子效益不好，我知道。去年就欠了三個月工資，今年更差。”。很輕，就一張紙的重量。
“補償金……按工齡算，一年補一個月工資。”劉志強快速說著，“您十五年，補十五個月。一共……四千五百塊。財務科已經準備好了，簽了字就能領。”
四千五百塊。***在心里算：房租一個月八十，兒子學費一學期三百，伙食費……省著點，一家三口一個月最少也要兩百。四千五，能撐一年半。前提是不生病，不添衣服，不交任何額外費用。
“簽哪兒？”他問。
劉志強指著信封背面一條虛線：“這兒，這兒簽。”
***接過筆。英雄牌鋼筆，他用了十年，筆尖磨禿了。他名字三個字，簽了無數次——領工資時，領獎狀時，在徒弟的實習鑒定上。這一次，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墨水洇開一小團。
***。
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
“師傅……”劉志強聲音發澀。
“別叫我師傅。”***把筆還給他，仔細將信封對折，放進工裝內側口袋，貼著胸口放好。
他轉身，開始收拾自己的工具箱。一個鐵皮盒子，用了十五年，邊角都磨圓了。里面是他所有的工具：扳手、鉗子、螺絲刀、游標卡尺、千分尺……每一件都擦得锃亮。
“這把，我磨的。”他拿起最舊的扳手，放回去。
又拿起游標卡尺。1985年，他參加全廠技術比武，用這把尺子量出零點零零五毫米的誤差，拿了第一名。獎品是一床緞面被套，紅色，印著鴛鴦。王芳喜歡得不得了，鋪在新婚床上。
“這把，比武得的。”他又放回去。
最后是那把千分尺。廠里發的，精度最高的量具。他用了它十五年，量過成千上萬個零件，從沒出過錯。
“這把……是廠里發的。還給你們。”
他把工具箱整個推到劉志強面前：“點點。十五年前領的時候，一共二十八件。現在還是二十八件，一件不少。”
劉志強沒動，眼圈紅了。
***從脖子上取下工作證。塑料封皮，照片是十年前拍的，那時他還笑得出來。
他把工作證放在工具箱上，壓住。
“走吧。”他對工友們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他走出車間。陽光刺眼，他瞇了瞇眼。廠區大道兩旁種著木棉樹，春天會開一樹火紅的花。他記得有一年，王芳來廠里找他，站在木棉樹下等他下班。風一吹，花瓣落在她頭發上，她笑著，那時真年輕。
“老李！”身后有人喊。
是門衛老張，瘸著腿追上來，手里拎著個網兜：“你的飯盒！忘了拿！”
***接過。鋁制飯盒，磕碰得坑坑洼洼，盒蓋上用紅漆寫著他的名字。他每天早上五點起床，王芳給他裝好飯菜：米飯，一個炒青菜，偶爾有片**或煎蛋。
“以后……不來了？”老張問。
“不來了。”***說。
他拎著飯盒往廠外走。路過宣傳欄，上面貼著大紅喜報：“祝賀我廠上半年產值突破五百萬！”落款是1992年7月。兩年了，紙都曬褪了色，還貼著。
鐵門緩緩打開。他走出去，沒回頭。鐵門在身后哐當一聲關上，震得地面都在抖。
站在廠門外，他愣住了。十五年，每天上班下班，這條路走過成千上萬遍。可今天站在這里，他忽然不知道往哪兒走。
他摸出信封，又看了一遍。****：“因工廠生產經營調整，現精簡人員……*****自1994年9月7日起下崗……”底下蓋著紅章。
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手碰到飯盒，還是溫的——早上裝的飯菜，中午沒吃，現在該涼了。
回家的路要走四十分鐘。他以前騎自行車，今天想走一走。路邊是新建的樓房，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晃眼。工地上的塔吊在轉，民工戴著安全帽，在幾十米高的腳手架上走來走去。
一個樓盤廣告牌：“金海*花園，每平米僅售三千八！”***算了下，他一個月工資三百，****，要攢十年才夠買一平米。現在下崗了，四千五補償金，剛好買一平米多一點點。
他笑了，笑出聲，越笑越大聲，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路人側目。一個穿著工裝、拎著飯盒的中年男人，在**九月的街頭，笑得像瘋子。
笑了好久，他直起身，擦擦眼睛。繼續往前走。
路過菜市場，他下意識走進去。王芳早上說，晚上想吃豆腐。他走到豆腐攤前，摸出錢包——人造革的，邊角都磨白了。里面有幾張零錢，他數了數：三塊二毛。
“豆腐怎么賣？”
“一塊五一斤。”
“來一斤。”
攤主切下一塊，上秤：“一斤二兩，算你一斤半的錢，一塊八。”
***遞過去兩塊錢。攤主找了兩毛，硬幣，在他手心叮當響。
他把豆腐小心地放進網兜，和飯盒放在一起。繼續走。
路過小學，正好放學。孩子們涌出來，嘰嘰喳喳。他看見兒子李岷的同學，那個胖乎乎的小子，背著書包跑過去，喊：“李岷！明天帶《七龍珠》給我看！”
李岷的聲音從人群里傳來：“知道了！”
***停下腳步，躲在電線桿后面。他看見兒子走出來，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書包，和同學說笑著。十六歲，高一，個子已經竄到和他差不多高了，只是瘦。
他想喊兒子，又沒喊。下崗的事，怎么開口？
他眼睜睜看著兒子走遠，消失在巷子口。
太陽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繼續走，步子越來越沉。手里的網兜也越來越重——一斤豆腐，一個空飯盒，像有千斤重。
終于走到**樓下。三層的老樓，墻皮剝落，露出紅磚。他家在二樓最東頭，窗戶開著，晾著一件王芳的花襯衫，在風里飄。
他站在樓下，抬頭看。看了很久，直到脖子發酸。
口袋里，下崗通知書的邊角硌著胸口。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深吸一口氣，邁上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