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湯與白薯粥------------------------------------------。

周承安站在炕邊，兩只手垂在身側，站得筆直。

六歲的孩子，瘦得像一根柴火棍，顴骨高高地突出來，鎖骨下面兩根肋骨清晰可見。

衣裳太大了，是周大郎的舊衣裳改的，袖口挽了三折還是長，像戲臺上的水袖。

他站在那里，整個人像是一截被風吹干的樹枝，但那雙眼睛黑沉沉的，看人的時候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不，是在審視她。。她把碗往身后挪了挪，但碗里還剩一點點牛奶的殘漬，白色的，掛壁的，和這個家里任何能吃的東西都不一樣。

“那是什么？”

周承安的目光落在那只碗上。

“甜湯。”

沈昭寧說。

她的腦子飛速地轉著，找了一個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你哥……以前藏著的。

我一直沒舍得動。”

，她就知道這個謊說得有多爛。

周大郎一個種地的莊稼漢，上哪兒弄牛奶去？

周家寨連頭牛都沒有。

但她說不出別的理由了。

，又看了看她。

那目光里有一種很復雜的東西——不是懷疑，不是質問，更像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他大概知道她在說謊，但他選擇不問。

，轉身走了。

，忽然覺得這個六歲的孩子比她想象的更讓人心疼。

他的敏銳是被生活逼出來的——一個在順境中長大的孩子，不會用這種目光看人，也不會在這種時候選擇沉默。

，走到灶臺邊。

該做晚飯了。

，借著昏暗的光線往里看了看。

缸底鋪著一層薄薄的糙米，大概兩三斤的樣子。

旁邊堆著幾個白薯，個兒不大，有兩個已經發芽了，芽尖是嫩綠色的，從裂開的皮縫里鉆出來，像是不管不顧地要活。

——發芽的白薯不能吃，有毒，這點常識她還是有的。

剩下幾個好的，她拿到水盆里洗。

水是從缸里舀的，冰得刺骨，她的手一伸進去就凍得發紅，指節僵硬，但她沒有縮回來。

她把白薯上的泥搓干凈，用那把鈍刀削皮。

刀不快，皮削得厚一塊薄一塊，白薯肉跟著浪費了不少，她看著心疼，但沒辦法。

，和糙米一起下鍋，加水。

她又蹲下來生火——這一次比剛才快了一些，手沒有那么抖了，但還是在第三次才點著。

火燒起來之后，她往灶膛里添了幾根粗柴，然后坐在灶臺前面的小板凳上，看著火。

，她用鍋鏟攪了攪，加了一點點鹽。

然后她拿起油罐子——罐子是陶的，巴掌大，蓋子缺了一個角。

她打開蓋子往里看，罐子底上只有薄薄一層油，連底都蓋不滿，歪著罐子才能聚起來。

，用鍋鏟的邊角刮了一點，大概只有指甲蓋大小的一層底子，刮了三下才刮起來。

她把這丁點豬油抹進粥里，用鍋鏟攪勻。

豬油遇熱化開，在粥面上浮起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油光，香氣若有若無地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