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國禮炮響,松花江解凍------------------------------------------,10月1日。,涼得透骨,但空氣里那股子沸騰的勁兒,能把人骨頭都燒酥。,遼源市。站在高高的煤山子上,往下看,整個礦區灰蒙蒙的一片,那是百年的煙塵堆出來的。但今天,煙塵底下,人心是亮的。,站在工棚子門口,手都在抖。他這輩子,挖了半輩子煤,從清朝宣統年間,****趕,被***壓,風里雨里里,就沒挺直過腰桿。,不一樣。“爹,你看那邊!”身后傳來年輕的聲音。,看著兒子趙鐵山,小伙子二十出頭,濃眉大眼,身上的工裝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但那雙眼珠子,亮得像剛出爐的鋼水。,遠處的天際線,一道紅光刺破了云層。“禮炮……響了!”趙鐵山聲音哽咽,“北京,開國了!咱***,成立了!成立了……”趙**重復著,老淚縱橫。他渾濁的眼睛里,似乎看到了幾十年的苦難一層層剝落,露出了底下那點盼頭。“咱……也翻身了?”老人顫巍巍地問。“翻了!爹,徹底翻了!”趙鐵山一把扶住爹,“從今往后,這廠子,是**的,也是咱工人的!咱再也不是驢使喚了!”,工棚子里沖出一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人敲著臉盆,有人舉著紅布,幾個年輕漢子直接把趙**舉了起來,高高拋起。“趙大爺翻身啦!工人萬歲!”
喊叫聲響徹了煤山子,驚起了一群棲息的烏鴉。在這白山黑水之間,在這滿是煤塵的黑土地上,壓抑了太久的生命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但趙鐵山心里清楚,喊歸喊,日子還得一步一步過。
就在這時,遠處駛來一輛嘎斯汽車,塵土飛揚。車還沒停穩,穿著軍綠色制服的軍代表就跳了下來,一臉嚴肅。
“趙鐵山同志在嗎?”
趙鐵山分開人群上前:“報告,我是!”
“接上級命令,遼源礦務局軍管會成立!即刻起,全礦區實行軍管!首要任務是——恢復生產,保障能源供應!”軍代表掏出一紙公文,高聲道,“組織上決定,任命你為維修班**!帶領全廠工人,把廠子支起來!”
轟!
人群一片嘩然。趙鐵山愣在原地,他沒想到,自己剛翻身,就背上了這么重的擔子。
“我?”
“對,就是你!”軍代表拍著他的**,“老工人信得過你!現在,煤礦就是前線,煤就是**!你要帶著大家,把**往南方送,往北京送!”
趙鐵山深吸一口氣,**劇烈起伏。他看了一眼身邊年邁的父親,又看了一眼身后那群充滿渴望的工友,眼神瞬間變得堅定。
“中!”趙鐵山大吼一聲,“咱接了!只要我趙鐵山還有一口氣,這礦,就不能停!”
遼源的煤,那是好煤,烏黑發亮,點火就著。可這好煤底下,埋著的是***留下的爛攤子。
走進老礦機修車間,放眼望去,滿目瘡痍。
十幾臺大型車床銹跡斑斑,有的被拆得七零八落,齒輪散落一地;墻上的標語還是“*****”,被人用黑墨涂了大半,留下一道猙獰的疤痕。
“這就是個爛攤子啊……”有人嘆氣。
趙鐵山在車間里踱步,他伸手摸了摸那臺最大的龍門刨床。冰涼的鐵皮下,是厚厚的積塵。他記得,小時候爹就在這臺機子前干活,那是他童年記憶里最深刻的陰影——為了多掙一口糧,爹常常被監工鞭子抽得皮開肉綻。
“都別耷拉著頭!”趙鐵山把手里的扳手往工具箱上一摔,脆響一聲,“這是咱自家的廠子!***留下的破爛,咱給它修好了!鐵山同志說了,咱們翻身做主,就得拿出底氣來!”
**一嗓子,大家都動了起來。
大家分工,有的找零件,有的擦機器,有的接電線。可這活兒,干起來比想象中難多了。
“頭兒,這電機燒了,沒配件啊!”一個年輕學徒喊。
趙鐵山走過去,看著那臺燒毀的電機,眉頭緊鎖。***,配件都得從大連或沈陽運,路上還要被盤查,現在剛建國,交通還沒完全理順。
“找!把所有廢鐵堆里能用的都找出來!”趙鐵山下令,“咱們不能等***,自己動手!當年在死人堆里都能爬出來,修個機器算啥!”
工人們來了精神,紛紛鉆進后巷的廢鐵場。那時候的廢鐵場,就是個大垃圾場,什么都有。大家貓著腰,扒拉,篩選,汗珠子砸在黑土里,瞬間砸出一個小坑。
“頭兒!這個行!”一個叫二柱子的壯漢舉著一個齒輪跑過來。
趙鐵山接過一看,尺寸稍微差一點,但勉強能用。他二話不說,操起銼刀,坐在機床旁開始打磨。
這一干,就是通宵。
夜色深沉,車間里的汽燈昏黃搖曳。趙鐵山的眼睛布滿血絲,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染紅了把手。他咬著牙,一點點修整,每一下銼動,都像是在銼掉過去的屈辱。
凌晨四點,天剛蒙蒙亮。
“嗡……”
那臺燒毀的電機,竟然轉了!
雖然聲音有些沙啞,但那是重生的聲音!工人們圍上來,看著運轉的機器,爆發出一陣歡呼。
“成了!真成了!”
趙鐵山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看著窗外,遠處的白山山脈在晨曦中露出了輪廓,那一抹青色,像是守護這片土地的巨人。
“兄弟們,”趙鐵山抹了一把臉,“看著沒?咱白山黑土,養的都是硬骨頭!從今天起,咱不僅要修機器,更要修心氣!咱要用自己造的零件,用自己的雙手,讓這老礦機,轟隆隆轉出新日子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馬蹄聲。
趙鐵山推門出去,只見一匹棗紅色的駿馬停在工棚前,馬背上坐著一個人,正是昨天那位軍代表。
“趙鐵山!好樣的!”軍代表老遠就喊,“局里領導剛到,聽說你一夜把電機搗鼓轉了?走,跟我去匯報!”
趙鐵山愣了一下:“現在?”
“對!現在!”軍代表笑著,“好成績要趁熱打鐵!讓領導看看,咱東北工人的厲害!”
礦務局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三位穿著干部制服的領導坐在上首,眉頭緊鎖。桌上攤著一張遼源礦區的地形圖,紅筆藍筆畫得密密麻麻。
“趙鐵山同志到了。”軍代表在旁介紹。
“坐,坐。”中間一位留著平頭、面色沉穩的干部開口,聲音洪亮,“趙同志,我們剛接到上級通報。現在,全國剛解放,***殘余勢力和特務很猖獗。他們的目標,就是破壞我們的工業命脈,切斷前線補給。”
他指著地圖上的煤礦圖標:“我們遼源,是東北重要的能源基地。這對于我們,就是命脈。對于特務,就是眼中釘。”
趙鐵山猛地坐直了身子:“**,您直說!我們該怎么辦?”
“我們得到消息,有一股武裝特務,可能混在流民里,潛入了礦區。他們的目標,是燒毀核心設備,特別是那幾臺提升機!”**嚴肅地說,“一旦提升機停,井下幾百號兄弟就困死了!”
趙鐵山心里一緊:“這幫****!”
“所以,我們需要你。”**看著他,“你熟悉地形,熟悉設備。我們軍管會會派民兵給你,但具體的布防、**,我們要聽你的經驗。”
“保證完成任務!”趙鐵山“啪”地立正敬禮,手心都出汗了。他知道,這不僅是護廠,更是護著幾百號工友的命。
回到車間,趙鐵山立刻召集骨干開會。
“兄弟們,出事了!有特務要搞破壞,目標是提升機!”
人群一下炸了鍋。
“特務?在哪啊?”
“別慌!”趙鐵山壓下手,“**派了民兵,但咱們得自己把口子守好。這幾臺提升機,是咱們礦的心臟,誰也不能動!”
他立刻部署:“二柱子,你帶兩個人,守井下入口!三兒,你帶一組人,巡邏廢鐵場和后山;我親自帶突擊隊,守主提升機房!”
“頭兒,那你小心點!”二柱子擔心。
“放心!”趙鐵山拍了拍腰間別著的一把大號扳手,這是他的武器,“咱這手,不僅能銼零件,也能收拾壞蛋!”
夜幕降臨,礦區一片死寂。
趙鐵山帶著三個兄弟,潛伏在提升機房后面的草叢里。夜風呼嘯,刮得人臉龐生疼。他手里緊緊攥著那把扳手,眼睛死死盯著機房的大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半夜一點,異變突生!
“嘩啦——”
遠處的廢鐵場方向,突然燃起一片大火。那是二柱子負責的區域!
“不好!調虎離山!”趙鐵山心頭一緊。
幾乎是同時,提升機房的后墻方向,傳來了“咚咚”的輕響。
趙鐵山低喝一聲:“準備!”
下一秒,三個黑影**而入,手里拎著汽油桶,直奔操作臺旁的電機而去。
“住手!”趙鐵山大吼一聲,率先沖了出去。
黑影見狀,回頭就是一棍子。趙鐵山側身躲過,掄起扳手,“當”地一聲砸在對方手腕上。
“啊!”汽油桶掉在地上,潑了一地。
“動手!”為首的黑影嘶聲喊道,掏出了**。
“小心!有槍!”身后的兄弟喊。
趙鐵山眼疾手快,一把推開身邊的徒弟,順勢將扳手砸向對方持槍的手。
“砰!”
**打在房梁上,激起一片塵土。
趁著對方愣神的瞬間,趙鐵山撲了上去,和那特務扭打在一起。兩人在地上滾作一團,特務的指甲又尖又長,抓得趙鐵山臉上、脖子上全是血道子。
“跟我拼了!”趙鐵山紅了眼,他咬住對方的胳膊,疼得對方慘叫。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槍聲。
“**來了!”
特務們見狀,知道大勢已去,想掙扎著逃跑。趙鐵山死死抱住為首特務的腿,任憑對方拳打腳踢,就是不撒手。
“抓活的!”外面喊聲震天。
幾分鐘后,特務被一一制服。
火光熄滅,硝煙散去。
趙鐵山坐在地上,渾身是泥是血,臉上全是煙灰。他看著那**好無損的提升機,看著滿地被抓獲的特務,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癱倒在地。
“頭兒,你沒事吧?”徒弟跑過來,心疼地擦他臉上的灰。
趙鐵山擺了擺手,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沒事……咱這黑土硬,特務想在上面放火,沒門!”
天亮了。
軍管會召開了慶功大會,表彰了趙鐵山和護廠隊。趙鐵山胸前戴上了大紅花,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那一張張樸實而堅定的臉,心里暗暗發誓:這輩子,就守著這白山黑土,守著這廠子,絕不讓任何人破壞!
護廠大捷后的日子,礦區秩序井然。
但趙鐵山心里清楚,恢復生產不僅僅是機器轉起來那么簡單,更重要的是“人心”。
***,工人干多干少一個樣,甚至干了也拿不到錢。現在,***成立了,實行“按勞分配”,多勞多得,大家的勁頭足了。
可新的問題又來了。
井下作業環境惡劣,粉塵大,勞保用品跟不上。有的工人甚至連像樣的防塵口罩都沒有,下井回來,鼻孔里全是黑煤渣。
趙鐵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找到軍代表:“**,這不行啊!兄弟們天天吸煤塵,肺都得壞!咱們得想辦法解決口罩和通風的問題!”
軍代表也皺著眉:“趙同志,你提的問題很關鍵。但現在物資緊缺,口罩這東西,一時半會兒還真不好弄。”
“我有個土辦法!”趙鐵山眼睛一亮。
“哦?你說說看。”
趙鐵山跑到車間,找了幾塊粗帆布,又弄來幾層棉花,簡單縫合了一下:“**,您看!這粗帆布結實,過濾性也好,我們自己動手做,成本低,還能解決燃眉之急!”
軍代表看著那個簡陋的口罩,點了點頭:“好!好辦法!就按你的來!”
說干就干。
第二天,礦區工會就組織起了“縫補隊”。女同志們把家里的舊衣服拆了,和帆布拼在一起,連夜趕制。工人們也主動加班,利用休息時間,敲敲打打,改造了井下的通風管道。
就在礦區恢復生產步入正軌時,一個更大的機遇來了。
**啟動“一五計劃”,全國掀起建設**。遼源礦務局作為重點企業,迎來了大規模的技術改造和設備更新。
這天,軍代表興沖沖地找到趙鐵山:“趙鐵山同志,好消息!**要給咱們礦上換新設備了!一批德國產的高檔采煤機,馬上就要到了!”
“真的?”趙鐵山激動得跳起來。
“千真萬確!”軍代表笑著,“但這活兒,可就落到你頭上了!這設備先進,操作復雜,組織上想讓你牽頭,成立一個‘技術攻堅小組’,把這新設備吃透!”
趙鐵山握緊了拳頭:“**,放心!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把這洋機器玩明白!咱東北工人,絕不掉鏈子!”
接下來的日子,趙鐵山幾乎住在了車間。
新到的采煤機,機身龐大,全是德文說明書。趙鐵山帶著幾個文化水平高的徒弟,對著字典,一個個單詞啃,對著圖紙,一筆筆畫。
枯燥嗎?枯燥。累嗎?累。
可每當夜深人靜,看著那冰冷的鋼鐵巨獸,趙鐵山就覺得心里踏實。他摸著機器上的銘牌,心里想:這就是**的希望啊。
半個月后,設備調試開始。
全廠的人都圍在機房,大氣都不敢出。
趙鐵山深吸一口氣,拉下電閘。
“滋——嗡——”
電機啟動,巨大的轟鳴聲震徹廠房。采煤機的鏈條緩緩轉動,各項參數運行平穩。
“成了!真的成了!”
人群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趙鐵山站在機器旁,看著這臺嶄新的設備,看著歡呼的工友,眼眶**。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遼源礦務局,真正站起來了。白山黑土上,這顆工業的種子,已經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