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凡一別,桃心向人間------------------------------------------,靈汐哭著奔回汐云軒,將自己關在屋內整整一日。窗外桃風陣陣,落英鋪滿庭院,她卻無心欣賞,只蜷縮在床榻上,九條狐尾緊緊裹著自己,像一只受了驚、又滿心倔強的小獸。,一遍遍在腦海里回響。阿爹的震怒、阿**哽咽、還有自己脫口而出的決絕,交織在一起,壓得她心口發悶。她并非真的想忤逆父母,只是一想到自己的終身大事要被如此安排,要嫁給一個素不相識、毫無情意的龍族公子,她便渾身抗拒。,最懂情出自愿,最惜心之所向。,也該是嫁給自己心悅之人,而非一場為了族群安穩、為了至寶制衡的聯姻。,蘇瑤悄悄推門進來,見她雙目紅腫,神色懨懨,不由得輕聲嘆氣:“靈汐,你別再悶著了。狐后娘娘午后派人來看過好幾回,只是不敢打擾你,她心里也難受得很。”,聲音悶悶的:“我知道他們是為我好,可我不能答應。我知道你不能。”蘇瑤在床邊坐下,輕輕拍著她的背,“狐帝狐后那日被你氣狠了,可事后也私下說了,不會再強行逼你聯姻。龍族那邊的使者,已經被委婉回絕了。”,抬起頭,眼底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真的?他們……真的不逼我了?自然是真的。”蘇瑤點頭,“你是他們唯一的女兒,從小捧在手心里疼,怎么舍得真的逼到你離家出走、以死相逼的地步?只是……”,語氣放緩:“只是他們心里,終究還是放不下。你年歲漸長,又是九尾天狐,族中長老時常在旁提醒,他們難免會時不時念叨幾句,你別往心里去就是了。”。,可那日父親震怒的模樣、母親欲言又止的擔憂、還有族中長老看她時那種“該為婚事打算”的眼神,依舊像一根細刺,扎在心頭,輕輕一碰,便隱隱作痛。。,明日又悄悄請來各族貴客,再辦一場所謂的“春日宴桃林會”。、被決定、被當作維系兩族制衡的棋子。
這份不安,像藤蔓一樣在心底悄悄蔓延,讓她不敢輕易相信,也不敢再像從前那樣毫無防備地依偎在父母身邊。
接下來幾日,青丘看似恢復了往日平靜。
狐帝不再提聯姻之事,見了她也只是淡淡叮囑幾句修行安全、飲食起居;狐后依舊時常派人送來點心新衣,偶爾來汐云軒小坐,也只拉著她說些桃林長勢、人間趣事,絕口不提婚事。
可越是這樣,靈汐心里越是不安。
她總覺得,這份平靜之下藏著暗流。
阿爹偶爾望向她的深沉目光,阿娘欲言又止的神色,長老們路過汐云軒時的竊竊私語,都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場春日宴,想起他們暗中為她篩選夫君的模樣。
她認定,父母只是表面妥協,暗地里依舊沒有放棄為她擇婿的念頭。
不過是怕她再鬧,怕她真的離開青丘,所以暫時按下不提,等她松懈下來,便會卷土重來。
“他們根本沒有真的尊重我的心意。”靈汐坐在紫藤花架下,指尖無意識地攪著裙擺,對著蘇瑤低聲自語,“他們只是暫時哄著我,等我忘了這事,依舊會把我許配給什么神族公子。”
蘇瑤連忙勸:“你別多想,狐帝狐后真的已經回絕了龍族,也跟長老們說過,婚事全憑你自愿,絕不強求。”
“自愿?”靈汐苦笑一聲,眼底掠過一絲疲憊,“在青丘,我是少主,是九尾天狐,身負狐心鱗,他們口中的‘自愿’,從來都帶著族群的分量。我只要還在青丘一日,便永遠逃不開這些。”
她想要的,不是一段沒有情意的關系,而是心意相通、心心相印的伴侶。
而這一切,在處處講究規矩、身負族群重任的青丘,終究是一種奢望。
一個念頭,在她心底悄然生根——
離開青丘,去人間。
人間廣闊,人煙繁雜,沒有人知道她是青丘九尾天狐,沒有人在意她的少主身份,更沒有人會逼著她嫁人。她可以隱去妖氣,化作一個尋常少女,在市井街巷里走走看看,吃人間的點心,看人間的煙火,過一段真正屬于自己、無人管束的日子。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再也壓不下去,像春風吹過的野草,瘋長不止。
她不敢與蘇瑤多說,怕被勸阻,更不敢讓父母察覺半分。
只在心底默默收拾了簡單的行囊:幾件換洗衣裙,幾塊狐族常用的療傷靈石,還有阿娘早年給她的一錠人間通用的碎銀,以及那枚一直戴在手腕、并無特殊來歷、只圖好看的普通玉珠——用來遮掩偶爾外泄的妖氣。
這日清晨,天光微亮,青丘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之中。
靈汐像往常一樣起身,讓青黛為她梳妝,依舊是淺粉羅裙,依舊是溫婉發髻,臉上看不出絲毫異樣,只有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
用過早膳,她笑著對青黛說:“我今日想去桃林深處走走,順便采些新落的桃花瓣回來做香膏,不必跟著我,晚些我自己回來。”
青黛素來知曉少主性子隨性,時常獨自去桃林散心,并未多想,便乖巧應下:“少主早些回來,晚些狐后娘娘還要派人送新蒸的糕餅來呢。”
靈汐點點頭,強壓著心頭翻涌的情緒,一步步走出汐云軒。
她沒有回頭。
一回頭,她怕看見熟悉的庭院,看見青丘的桃林,看見父母派人送來的點心,便再也狠不下心離開。
她沿著桃林小徑一路往青丘邊界走去,晨霧沾濕了裙擺,花瓣落在肩頭,往日覺得溫柔無比的景致,此刻竟多了幾分離愁。她從小在青丘長大,被父母捧在掌心,被族人呵護,這里是她的家,是她根深蒂固的歸處。
可如今,她卻只能選擇逃離。
“阿爹,阿娘,對不起。”
靈汐輕聲呢喃,眼眶微微發熱,“不是你們不好,是我太任性,是我不想被婚事束縛。等我在人間待些日子,等你們真的徹底放下為我找夫君的念頭,我便回來。”
她一路走到青丘結界入口,指尖凝起一絲狐力,輕輕一劃,便打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結界之外,是她從未真正踏足過的凡塵人間。
沒有多想,她一步跨出。
結界在身后緩緩閉合,將青丘的桃林、宮殿、親友與那令人窒息的婚事期許,一同隔在了另一個世界。
踏出青丘的那一刻,靈汐深深吸了一口氣。
人間的空氣沒有青丘的清甜靈潤,卻帶著一種熱鬧而鮮活的氣息,遠處隱約傳來雞鳴犬吠,還有市井間隱約的吆喝聲,陌生,卻又讓她莫名松了一口氣。
她收斂了周身所有妖氣,隱去九尾,只化作一個眉眼嬌俏、膚色白皙的凡間少女,順著鄉間小路,朝著人聲鼎沸的方向走去。
人間正值暮春,田野間綠意盎然,路邊野花遍地,農人在田間勞作,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鬧,一派煙火尋常。靈汐一路走,一路看,眼中滿是新奇。
她從前只在古籍里見過人間風物,如今親身踏足,才知書上描繪的遠不及眼前萬分之一生動。
行至正午,她來到一座不大不小的城鎮。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有賣點心果子的,有賣綢緞首飾的,有挑著擔子吆喝糖畫的,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空氣中彌漫著各種香氣:蒸糕的甜、鹵肉的香、茶水的清、炸物的酥,混在一起,構成了最真實的人間煙火。
靈汐走在街上,眼底閃爍著好奇的光。
她在一個小攤前停下,買了一塊熱氣騰騰的桂花糕,咬下一口,甜軟綿密,與青丘的朱果糕風味截然不同,卻同樣好吃。她又走到賣糖畫的攤位前,看著匠人舀起融化的糖汁,在石板上飛快勾勒,轉眼便成一只活靈活現的小兔子,忍不住笑著買了一支。
糖絲清甜,在舌尖化開,煩惱仿佛也淡了許多。
她不再是青丘少主,不再是九尾天狐,不必顧及儀態,不必應付貴客,不必聽人提起婚事,不必面對父母期許又沉重的目光。
她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女,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逛至午后,靈汐略感疲憊,便尋了一家臨河的小茶館坐下,點了一壺最便宜的清茶,臨窗而坐,看著河面上來來往往的烏篷船,聽著鄰桌凡人閑談家長里短、市井趣聞。
有人說城東廟會即將開鑼,有花燈戲法;
有人說新上市的梅子酸甜可口;
有人說春日多雨,出門需帶傘。
沒有三界制衡,沒有狐心鱗逆鱗珠,沒有聯姻嫁娶,沒有族群重擔。
只有柴米油鹽,只有尋常悲歡,只有平淡安穩的人間日常。
靈汐靠在窗邊,輕輕晃著腳,嘴里**半塊糖畫,心頭連日來的壓抑與委屈,一點點被這人間煙火熨帖開來。
她忽然覺得,這樣也很好。
不必面對青丘的規矩,不必誤會父母的苦心,不必再為婚事爭執,不必在孝心與心意之間左右為難。
只是,安靜下來的片刻,她還是會忍不住想起青丘。
想起汐云軒的紫藤花架,想起阿娘親手做的桃花露,想起阿爹看似嚴厲實則疼惜的眼神,想起蘇瑤爽朗的笑聲,想起青黛總是溫溫柔柔地跟在身后。
不知道她不告而別,阿爹阿娘會不會著急?
會不會以為她還在生氣,以為她真的要與青丘決裂?
會不會又因為她,日夜難安?
靈汐輕輕咬了咬唇,心底掠過一絲愧疚。
她并非真的要拋棄父母,拋棄青丘。
她只是一時賭氣,只是誤會他們依舊不肯放棄為她擇婿,只是想要逃開那令人喘不過氣的安排,來人間喘一口氣。
“等再過幾日,等我冷靜下來,等他們真的明白,我絕不接受被安排的婚事,我就回去。”
她在心底默默對自己說。
窗外夕陽漸漸西斜,將河面染成一片金紅,烏篷船搖著櫓,緩緩穿過橋洞,市井的喧鬧依舊。
靈汐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清茶,眉眼間的倔強漸漸柔和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人間初體驗的茫然與柔軟。
她因一場誤會,因滿心不安與倔強,一氣之下離開了庇護她千年的青丘,踏入了這茫茫凡塵。
前路未知,人間險惡,她一無所知。
可此刻,她不后悔。
至少在這里,沒有人會逼著她嫁人,沒有人會把她的終身當作**。
至少在這里,她是靈汐,只是靈汐。
暮色慢慢籠罩城鎮,街邊燈籠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映在少**凈的眉眼上。
靈汐站起身,將最后一點糖花放進嘴里,甜意漫上心尖。
她打算先在城中尋一處簡陋客棧住下,好好看一看這人間煙火,等心頭的氣徹底消了,等確認青丘再也不會有人逼著她擇婿,她便踏上歸途,回到她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