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隱禁言術------------------------------------------，趙晟逸在院里坐了一下午。。矮凳，粗布，堆成小山的草葉。她一樣樣揀、聞、分、捆，動作慢得近乎禪定。。光從葉縫漏下來，在她手指上跳動。那手指很長，指甲修得干干凈凈，捏起一株藥草時，會先湊到鼻尖輕嗅——像在聽它說話。“看夠了么？”君慈沒抬頭。：“在看你怎么分藥。你看不懂。你可以教。”。他神色認真，不像玩笑。“想學？閑著也是閑著。”：“丹參。活血化瘀。你藥里就有這個。”，淡淡的苦。“這個呢？”她又拿起一株葉細如針的。“柴胡。這個？”
“黃芪。”
君慈看他一眼：“你認得？”
“小時候父親書房里有本《本草綱目》，翻過幾頁，記得些。”
她點點頭，又拿起一株，這次沒遞，只舉到他面前：“聞聞。”
趙晟逸湊近，一股銳利的苦直沖腦門，他皺了皺眉。
“黃連。”君慈把它放回去，“清熱解毒的。”
她繼續分藥，動作穩而妥帖。光一寸寸移，從她手背爬上臉頰，又爬上鬢發。發絲在光里泛著深棕，幾縷碎發垂下來，隨她低頭的動作輕晃。
“君慈。”趙晟逸忽然開口。
“嗯。”
“你為什么不出去？”
君慈手一頓。“出去？”
“去外面。你說從沒出去過。為什么？”
她沉默片刻，把手里柴胡放進右邊簸箕，拍了拍手上的土。
“靈隱村的人，不能隨便出去。外面的進不來，里頭的……也出不去。村外的陣法不單防外人——也鎖自己人。”
“不試試怎么知道出不去？”
君慈看向他：“你想出去？”
趙晟逸一怔。想么？當然想。外面有他的公司、查了三年的旁系、阿威的傷、一堆未了之事。可此刻坐在這里，聞著桂花香，看她分藥，那念頭竟變得……不那么急了。
“想。”他說，“但不是現在。傷沒好。”
君慈看了他一眼，沒追問，低頭繼續手里的活計。
趙晟逸靠在石凳上，仰頭看天。天藍得發脆，云走得慢。桂葉沙沙響，像在說悄悄話。他已經很久沒這樣，什么也不想，讓時間白白流過去。在趙家，每一刻都被填滿，連吃飯時腦子都轉個不停。可在這里，他竟能安心虛度光陰。
他垂下眼，看君慈側臉。她分藥時微微蹙著眉，唇抿著，光落在睫毛上，在頰邊投出小片扇形陰影。
他忽然想起初見的那個夜晚。她蹲在村口槐樹下，月光從葉隙漏下，碎碎地灑了她一身。他渾身是血，視線模糊，可那張臉在記憶里卻清晰得像用刀刻的。
“君慈。”
“嗯。”
“那天晚上，為什么救我？”
君慈手停了。她抬起眼。
“你倒在村口。不能讓你死在那兒。”
“就這理由？”
“這理由不夠么？”
趙晟逸看了她好幾秒。她表情太平靜，不像說謊，也不像藏了什么。救人，只因為那人倒在了面前。沒別的。
“夠了。”他說。
君慈低下頭，繼續分藥。趙晟逸安靜看著。光暖烘烘地照在身上，桂花香一陣濃一陣淡，蜜蜂在花間嗡嗡地飛。
他忽然覺得，這個下午很好。不是那種躺在沙發里無所事事的懶散的好，而是一種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久違的松快。不用想公司，不用想算計，不用想明天該怎么活。只用坐在這兒，看她分藥。
他閉上眼。光透過眼皮，變成一片溫熱的橙紅。桂花香混著藥草苦，一陣陣漫過來。
不知什么時候睡著的。醒來時，夕陽已沉到山后，天邊只剩一抹暗紅。身上多了條薄毯，絲綢質地，染著淡淡的桂花香。君慈不在院中了。粗布和藥草都已收走，石桌石凳擦得干干凈凈。
趙晟逸坐起身，疊好薄毯放在凳上。站起來走了兩步——后背不疼了，掌心也結了層薄痂。他活動了下肩膀，骨節輕響。
轉過身，看見君慈站在院門口。她端著一碗粥，熱氣裊裊升起，在暮色里像一縷細瘦的魂。
“吃飯了。”她說。
“你煮的？”他問。
“嗯。”
“謝謝。”
君慈沒說“不用謝”。她轉身回屋端了自己的那碗，在石桌對面坐下。兩人安靜喝粥。暮色一層層濃起來，天邊的暗紅化進靛藍，又化進墨黑。星星一顆顆亮起，掛在桂樹枝頭，顫巍巍的。
“君慈。”趙晟逸放下碗。
“嗯。”
“你煮的粥很好喝。”
君慈看他一眼：“白粥而已。”
“白粥也見功夫。”
她沒接話，低頭繼續喝。可趙晟逸瞧見了——她耳尖悄悄紅了。很淡的一點，像三月枝頭最早綻的那朵桃苞，在暮色里一閃，就隱進鬢發里。
他端著碗，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第七章
趙晟逸的傷，好得比君慈預想的快。
第八日晨，他已能在院里打拳。并非趙家剛猛路數，為避傷口，只打了一套極慢的，動作舒緩如水中推云。晨光從桂葉縫隙篩下，落在他肩背。汗浸濕了襯衫，隱約透出肩胛的輪廓。
君慈端著藥碗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
縱是帶傷，縱在陌生之地，他舉手投足間仍有種打磨了二十年的本能——干凈，利落，一分多余的氣力也無。
最后一式收勢，他轉過身，看見她，嘴角很輕地一彎。
“早。”
君慈遞過藥碗。他接過，一飲而盡，眉頭微蹙——還是苦。
“傷口不疼了？”
“還有些，不礙事。”
“那再躺兩日。”
趙晟逸看她一眼，沒反駁，在石凳上坐下，看她端碗回廚房。再出來時，她托著一壺茶、兩只杯，在對座坐下。斟茶的動作很慢，講究。
趙晟逸端起杯抿了一口。苦的。他放下杯子，看向她。
“君慈。”
“嗯。”
“這藥還要吃多久？”
“三日。”
“吃完之后呢？”
君慈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什么之后？”
“傷好之后。”他語氣平靜，像在問今日天氣，“你打算如何處置我？”
君慈抬眼看他。那平靜下頭有東西——他在問，何時能走。
“傷好了，隨時可走。”
趙晟逸望著她：“不怕我出去后，將靈隱村的事說出去？”
“你說不出去。”君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離村之人，皆會被施禁言秘術。關于靈隱村的任何事，口不能言，筆不能書，畫不能摹。非是不愿說——是說不出來。”
趙晟逸眉頭微蹙：“你什么時候給我施的？”
“你昏迷時。”
他沉默了。抬手摸了摸后頸，無痕無印。但她說施了，便是施了。這女子不會在此等事上虛言。
“所以救我時，便已想好了？”他問。
君慈看著他：“你倒在村口，我不能讓你死在那里。但也不能讓你出去亂說。”
趙晟逸靠向石凳，目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神色太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他忽然覺得，這女子比他所想的更冷靜，更果決。救人非因沖動，是因原則；施禁非為防備，是為規矩。步步皆已算定。
“你這個人，”他說，“有意思。”
君慈未接話，垂眸繼續飲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