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續)------------------------------------------。,是腦子在轉。他躺在床上,把明天要做的事一件一件過了一遍。上輩子他習慣這么做,每天晚上把第二天的事在腦子里預演一遍,像下棋。不同的是,上輩子他預演的是談判、簽約、股價,這輩子預演的是怎么讓一個陌生女人覺得他靠譜。。,看著窗簾縫里透進來的路燈光。成都的夜不安靜,樓下有摩托車經過,遠處有狗叫,隔壁房間有人在看電視,聲音調得很低,嗡嗡的,像蜜蜂。,他才迷迷糊糊睡過去。,鬧鐘響了。他爬起來,洗了把臉,換了件干凈襯衫。鏡子里的年輕人皮膚偏黑,顴骨有點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想起了上輩子沈知遙說過的一句話——“你這個人,看人的時候像在算賬。”:“我就是做生意的,看誰都在算賬。”:“不是那種算賬。你是把每個人當成一道題,在想怎么解。”。因為她說的對。,拿了背包,下樓。酒店餐廳有早餐,稀飯饅頭咸菜,他吃了兩碗稀飯,三個饅頭。服務員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個年輕人飯量不錯。他不知道的是,上輩子最后幾個月,他連半碗粥都喝不下。現在這個胃是空的,是新的,什么都能裝。,他到了七中門口。,這次沒攔他,因為劉校長給他打過電話了。大爺指了指教學樓:“三樓,會議室,他們在開會。”。會議室的門開著,里面坐了七八個人,劉校長坐在中間,左右兩邊是副校長和教導主任。其他人他沒見過,但有一個他認識。,面前放著一個筆記本,手里拿著一支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毛衣,頭發還是扎著,露出耳朵。她沒有看他,低著頭在本子上寫什么。,然后走進去。
“劉校長,林敘。”
劉校長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讓他坐。座位是安排好的,在他旁邊,隔著一個空位。林敘坐下來,把背包放在腳邊,拿出一沓資料放在桌上。他沒有馬上說話,等劉校長先開口。
“林總,你的方案我昨天跟班子討論了。”劉校長推了推眼鏡,“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您說。”
“你這個系統,數據安全怎么保障?學生的成績、老師的教案,都是敏感信息。”
林敘早就準備好了答案。不是靠記憶,是靠上輩子做了二十年企業服務積累的經驗。他從技術架構、權限管理、數據加密三個層面解釋了安全方案,沒有用太多術語,但每一個點都切中要害。
劉校長點了點頭,又問:“運維團隊在哪兒?出了問題,我們找誰?”
“初期我親自駐場。后期會有一個遠程支持團隊,響應時間不超過四小時。”林敘說,“第一年免費,就是為了驗證我們的服務能力。”
副校長插了一句:“林總,你這個方案,聽起來不錯,但我們在做之前也接觸過幾家公司,都說自己的產品好,最后落地都不理想。你憑什么讓我們相信你?”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會議室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林敘沒有急著回答。他看了一眼在座的每個人,最后目光掃過沈知遙。她還是沒抬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么。
“憑我做過。”林敘說,“****做過類似的項目,服務過十幾所學校。系統穩定,老師反饋好,學生成績有提升。具體數據方案里有,你們可以核實。”
這是實話。上輩子他的公司確實做過教育信息化項目,只不過那是在2015年以后。但他現在提前七年拿出來,技術上沒有任何問題——2008年的技術足夠支撐一個初版的在線教學系統,只是沒有人想到這么做。
劉校長沉默了幾秒,然后說:“這樣吧,林總,我們下周一開行政會,到時候給你一個明確的答復。今天先到這里。”
散會。人們陸續站起來,往外走。林敘收拾資料的時候,余光看見沈知遙從角落里走過來。她沒有看他,徑直走向門口,但走到他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
“林總。”她說。
林敘抬起頭。她站在他面前,離他很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她比記憶里瘦,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黑眼圈。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亮亮的,像藏了什么東西。
“沈老師。”他說。
她愣了一下。“你認識我?”
林敘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他不能說自己認識她,在這個時空里,他們是第一次見面。
“你的名字出現在方案調研里,”他說,“語文組的骨干老師,劉校長提過。”
“哦。”她點了點頭,“我就是想問一下,你說的那個‘錯題本’功能,是系統自動生成的,還是需要老師手動錄入?”
“自動生成。系統會記錄每個學生的答題情況,按知識點歸類。你只需要出題,剩下的事系統做。”
她想了想。“那作文呢?作文也能自動分析?”
“不能。作文需要老師批改。系統能做的是把作文電子化,方便存檔和分享。”
她點了點頭,好像在消化這些信息。然后她說:“你這個系統,如果真能做出來,對老師幫助很大。”
“我會做出來的。”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好奇,不是欣賞,更像是在判斷——這個人說的到底能不能信。
“那祝你好運,林總。”她說,然后轉身走了。
林敘站在會議室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攥著資料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剛才那三十秒的對話,是他兩輩子以來離她最近的一次。上輩子他們見面不多,后來全靠電話聯系,再后來電話也沒了。
現在她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會呼吸的,會問問題的,會懷疑的。
他深吸一口氣,把資料裝進背包,走出會議室。
下樓的時候,他在樓梯拐角處停了一下。透過窗戶,他看見沈知遙穿過操場,往另一棟樓走。她走路很快,步子大,像是在趕下一節課。毛衣下擺被風吹起來,露出一截襯衫。
他看了一會兒,然后繼續下樓。
出了校門,他找了個路邊攤,要了一碗豆花。咸的,放辣椒油和蔥花。他一邊吃一邊想下一步。
今天算是建立了初步印象——沈知遙知道有他這么一個人,做教育系統的,從北京來的。她對他沒有特別的興趣,但也沒有反感。這夠了。
他需要更多的接觸機會。不能刻意,要自然。最好的方式是參與學校的教學項目,成為她工作的一部分。比如,讓她試用系統,收集反饋。比如,請她參與功能設計。比如,讓她成為這個項目的“種子用戶”。
都是上輩子玩爛的套路,但管用。
吃完豆花,他回酒店,打開筆記本電腦。光頭寄來的公司文件已經到了,前臺簽收的。他拆開看了看,營業執照、公章、法人章,一應俱全。公司注冊地在北京,但經營范圍覆蓋全國。他拿出手機,給光頭打了個電話。
“東西收到了。”
“那就好。你今天有什么指示?”光頭的語氣比以前客氣了很多,甚至帶點討好的意思。
“石油那個倉位,今天平掉。應該賺了。”
“我看看——”光頭那邊敲鍵盤的聲音,“操,真漲了。你怎么知道的?”
“感覺。”
“你又**憑感覺?”
“對。”
光頭沉默了兩秒。“林敘,我跟你說句實話。我做了十幾年投資,見過靠內幕消息的,見過靠技術分析的,沒見過靠感覺的。但你每次都準,我**服了。”
“不是每次都準,”林敘說,“只是這次準。”
他掛了電話。因為他知道,他不可能每次都準。上輩子的記憶正在變模糊,有些細節他已經記不清了。他需要在上面的記憶完全消失之前,把該做的事做完。
五十八天。現在已經過了三天。還有五十五天。
他打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寫。
計劃第二步:
一、下周一等七中答復。如果通過,直接參與項目,自然接觸沈知遙。如果不通過,換一所學校,但沈知遙在七中,他不能換。
二、必須通過。所以需要做一些事來增加通過的概率。比如,找光頭幫忙,以“逢春資本”的名義給七中捐一批電腦。教育信息化項目加上硬件捐贈,學校沒理由拒絕。
三、硬件捐贈的附加條件:由沈知遙作為語文組的代表,參與系統的試用和反饋。這個條件不能由他提,要讓學校自己提。
他想了想,拿起手機,給光頭又打了個電話。
“郭總,幫我一個忙。”
“說。”
“以逢春資本的名義,給成都七中捐二十臺電腦。配置不用太高,能跑教學軟件就行。錢從我賬上出。”
光頭愣了一下。“你搞教育投資,捐電腦干什么?”
“為了進去。”
“進去哪兒?”
“進去做事。”
光頭沒再問。“行。下周一**?”
“越快越好。”
掛了電話,林敘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上輩子沈知遙說過的一句話。那是他們最后一次見面,在咖啡館,她站起來要走,他送她到門口。外面下雨了,她把傘撐開,回頭看了他一眼。
“林敘,”她說,“你這個人最大的問題,就是什么事都自己扛。你以為你是對的,但你從來沒問過別人想要什么。”
他當時沒說話。因為他知道她說的對。他從來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她想去支教,他說“你高興就好”。她想留在成都,他沒有挽留。她想要的,他一樣都沒給。
這次不會了。
他睜開眼睛,拿出那張照片,放在桌上。
2004年的未名湖,紅色羽絨服,笑得眼睛彎彎的。
“這次,”他說,“我會問你。”
照片里的人不會回答。但她很快就會知道,有一個從北京來的年輕人,正在為她做一件她不知道的事。
周一。七中行政會。
林敘坐在會議室外面走廊的長椅上,等了四十分鐘。走廊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一塊的光斑。他聽見會議室里有說話聲,偶爾有人笑,偶爾有人提高音量。他聽不清內容,但能感覺到討論很激烈。
十一點十分,會議室的門開了。劉校長走出來,看見他,招了招手。
“林總,進來。”
林敘走進去。會議室里的人還在,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看手機,有的在整理文件。劉校長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示意林敘坐下。
“林總,我們討論了一下,”劉校長說,“原則上同意跟你合作。但有幾個條件。”
“您說。”
“第一,第一年免費試用,但你需要提供不少于二十臺電腦,用于系統部署。第二,系統上線后,你需要安排專人駐場培訓,至少一個月。第三,如果系統穩定、效果顯著,第二年我們續約,價格不能高于市場價的百分之八十。”
林敘點了點頭。“電腦下周一**。我本人駐場。價格方面,第二年按市場價的百分之七十算。”
劉校長笑了。“你倒是有誠意。”
“我是來做事的,不是來做生意的。”
這話說得有點大,但林敘說得誠懇。因為他確實不是來做生意的。他來做的事,比生意大得多。
散會后,林敘走出會議室,在走廊里碰見了沈知遙。她手里拿著一沓卷子,正要上樓。
“沈老師。”
她停下來,轉身看他。“林總,合作談成了?”
“談成了。”
“恭喜。”她笑了一下,很淡,像是禮貌性的。
“系統上線后,需要語文組的老師參與測試和反饋。劉校長說讓你們組派一個代表。”
“是嗎?還沒通知我。”她想了想,“你那個系統,對語文教學幫助大嗎?”
“大不大,要看你怎么用。”林敘說,“工具只是工具,關鍵是人。”
她看了他一眼,這次眼神里有了一點興趣。“你說話不像做生意的。”
“像做什么的?”
“像教書的。”
林敘笑了一下。“我確實教過書。英語。”
“那你怎么轉行了?”
“因為教書改變不了什么。”
她說:“教一個人,就是改變一個人。這還不夠嗎?”
林敘看著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肩膀上,把白襯衫照得有些刺眼。她站在光里,手里拿著卷子,表情認真,不像是在跟他辯論,而是在說一件她深信不疑的事。
“夠,”他說,“夠了。”
她沒再說什么,轉身走了。
林敘站在走廊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還在抖。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說那句話的時候,他想起了上輩子。她教了三年書,改變了很多人。但沒有人在她需要被改變的時候,拉她一把。
他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了。
他攥緊拳頭,手不抖了。
走出校門的時候,他給光頭發了條短信:“電腦周一送到。錢我轉你。”
光頭回復:“收到。對了,美股今晚怎么看?”
林敘想了想,回復:“做空金融。短期有波動。”
不是記憶,是判斷。上輩子的經驗告訴他,2008年3月下旬,金融板塊會有一次急跌。他不需要記得具體日期,他只需要知道方向。
光頭回復:“多少倉位?”
林敘:“兩成。兩天后平倉。”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抬起頭。
成都的天還是陰的,但云層很薄,陽光能透過來。路邊有人在賣花,三輪車上堆滿了梔子花,香味濃得像打翻了香水瓶。他走過去,買了兩把,五塊錢。
然后他回了酒店,把花插在杯子里,放在桌上,旁邊放著那張照片。
梔子花的香味和洗衣粉的味道混在一起。
他打開筆記本,寫下一行字:第三天。她說,教一個人就是改變一個人。
寫完了,他合上筆記本,躺在床上。
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鳥。
他想,上輩子他活了六十七年,從來沒有買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