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在硯臺里轉了一圈又一圈，我的視線慢慢模糊，淚水滴進去。

恍惚間，我好像看到了七年前。

那時父皇剛**不久，幾個王爺仗著輩分高，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宮宴上，他們的子弟更是無法無天。

有一回，幾個半大少年堵住了幼弟，拿糕點渣子扔他，讓他趴在地上學狗叫。

弟弟那年才四歲，嚇得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滿殿的人看著，沒人敢出聲。

母妃抱著我躲在屏風后面哭，手抖得像篩糠，卻連出門呵止都不敢。

我掙開她的手，抄起桌上切水果的**就沖了出去。

我劃傷了兩個，被他們的丫鬟按在地上，拖到父皇面前。

那些王爺不依不饒，說二公主行兇傷人，要父皇給個交代。

父皇賠著笑臉，當著眾人的面打了我十板子。

夜里他來看我，坐在床邊，紅著眼眶說：“令儀，父皇沒用，朕就是個傀儡，誰都得罪不起。”

那年我十二歲。

從那天起，我就發了狠。

我不能再讓任何人騎到我們頭上。

我開始替父皇寫折子，學著揣摩圣意平衡朝局。

那些大臣起初看不起我，我就一個個地見，一個個地談。

談不攏的，就找他們的把柄。

那年北境犯邊，滿朝武將裝聾作啞。

我帶著朝臣在父皇面前死諫，終于逼得老將軍松口。

他出征前看了我一眼，說：“二公主，您可比戰場上那些二郎們都要強。”

從那以后，再沒有人敢小看我。

可我忘了，在他們眼里，我始終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女人怎么能干政呢？

用得著的時候，我是能干的二公主。

用不著了，我就是災星。

墨汁濺到手上，我回過神，發現衣袖已經洇濕一片。

這些年，我替父皇擋了多少刀，替他背了多少罵名。

我對得起這天下每一個人。

可他們說我是不祥之人。

我甚至能聽見他們心里的話：要是那二公主死了就好了，死了天就下雨了，死了大家就都安生了。

我生在皇家，他們說要承擔責任。

我現在不是庶民了嗎？

憑什么還要我認罪？

崔公公來時，我正對著那張空白的紙發呆。

他躬著身子進來，腳步放得很輕。

“殿下，”他開口，聲音低低的，“皇上問您寫好了沒有。”

我握著筆沒動。

他沒催，退后兩步站著。

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說：“老奴多嘴，不該說這些話。

可老奴伺候宮里幾十年，見過的人多了去了。

這天下，不該負您這樣的人。”

我手指縮了縮。

“您替**扛了多少事，老奴都看在眼里。”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這天下，哪一個不是托您的福才能活到今天？

這****，心里都清楚。”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世上，忘恩負義的人多，明事理的人少。

可老天爺不瞎。”

我眼淚掉了下來。

崔公公非親非故，不過是個伺候人的老太監，尚知替我不平。

可我的親人，我拿命護了七年的親人，他們只看得到我還有沒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