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去的第一步------------------------------------------，三十二個人歪歪斜斜地站著。“站著”，其實有點勉強。有人拄著拐杖，有人靠在旁邊人身上，有人干脆坐在地上，眼神渙散地看著地面。最整齊的反而是一排八個老兵——他們雖然衣衫襤褸、面容枯槁，但至少站出了個隊形，肩靠著肩，像是在用彼此的身體撐起某種已經所剩無幾的東西。，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些人。，手里捧著一本破破爛爛的冊子，開始點名。“趙鐵柱。在。”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兵應了一聲，左臂空蕩蕩的袖管在風里飄。“馬丁。……在。”一個瘸腿的中年人從地上站起來，又很快坐了回去，臉上閃過一絲痛楚。“大個子喬。到。”一個身高將近一米九的男人甕聲甕氣地回答，他是這些人里看起來最結實的一個，但臉色蠟黃，嘴唇干裂，明顯是營養不良。。三十二個人，沒有一個身體健全的。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有暗傷舊疾，最年輕的那個叫小威廉的，才十七歲，瘦得像根竹竿，但老湯姆說他有肺病，一到冬天就咳血。，三十二個被帝國拋棄的人。，沒有看到任何期待，也沒有看到任何敵意。他們只是看著他，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一個遲早也會消失的東西。原身的父親——老領主——大概也是這樣開始的吧。帶著一群殘兵敗將來到這片荒原，建起哨站，開墾土地，然后一年一年地耗下去，直到在某次巡邏中被一支箭射穿了胸口。“點完了？”林恩問。“點完了，少爺。”老湯姆合上冊子，壓低聲音，“能干活的大概二十個，但要算上傷病……”
“不算傷病。”林恩打斷他，“所有人都有用。”
這句話讓下面幾個老兵抬起了頭，但很快又低了下去。他們聽過太多漂亮話了。
林恩沒有急著說話。他從臺階上走下來，慢慢地在人群中穿行，像是在檢閱一支軍隊。他走過趙鐵柱身邊時，停下來看了看他的斷臂——切口整齊，是利刃砍斷的，早就愈合了。
“怎么傷的？”
“打獸人的時候。”趙鐵柱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刀鈍了，沒砍動，被反劈了一下。”
林恩點點頭，沒有說什么安慰的話。他繼續走，走到瘸腿馬丁面前，蹲下來看了看他的腿。膝蓋以下嚴重變形，骨頭接錯位了，走路時應該很疼。
“還能打鐵嗎？”
馬丁愣了一下：“……打鐵？”
“對。坐著打鐵，不用腿。”林恩站起身，“你以前是鐵匠？”
馬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芒，但很快又黯淡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早忘了。”
“忘不了。”林恩說，“人的肌肉記憶比腦子記得久。”
他沒解釋這句話的意思，繼續往前走。走到大個子喬面前時，他抬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快一個頭的男人：“你以前是斥候？”
大個子喬點頭：“跟老領主跑了十年斥候。”
“眼睛還行？”
“能看清一里外的兔子。”
“好。”林恩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需要你出去轉轉，看看周圍的地形，畫張圖回來。”
大個子喬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林恩走回臺階上，轉身面對著所有人。
“我叫林恩·馮·斯坦貝克。”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風把他的聲音送進每個人的耳朵里，“你們有些人跟了我父親十幾年，有些人剛來不到一年。不管你們以前是什么身份、從哪里來、身上有什么毛病，從今天開始，你們都是斯坦貝克領地的人。”
他頓了頓。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又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以為自己能改變什么。你們可能對，也可能錯。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們——”
他指了指腳下的土地。
“這片地，能種出東西來。”
沉默。
一個坐在角落里的中年男人突然笑了，是一種干澀的、帶著嘲諷的笑：“少爺，您父親當年也這么說。種了十年，什么都沒種出來。地是好地，但老天不賞飯，有什么用？”
林恩看向他：“你叫什么？”
“老霍克，種了半輩子地。”
“老霍克，我問你——你們以前怎么種地的？”
老霍克愣了一下：“還能怎么種？春天翻地，撒種子，秋天收。有時候施點肥，就是……那個……人糞。”
“輪作呢？”
“什么是輪作？”
“綠肥？”
“……肥還分顏色？”
“堆肥溫度控制？”
老霍克的嘴張著，合不上了。
林恩沒有嘲笑他的意思。他走到老霍克面前，蹲下來，從地上抓起一把土：“你看這個土，顏色發黑，捏起來有油性，這是好土。但連續種了十年小麥，地力消耗太大，又不施肥，所以收成越來越差。不是地的問題，是方法的問題。”
他把土放在老霍克手里：“你信不信，明年這個時候，同樣這塊地，我能讓它產出三倍的糧食？”
老霍克看著手里的土，又看看林恩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年輕人常有的狂熱和沖動，只有一種平靜的、近乎冷淡的篤定。那種眼神，老霍克只在那些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臉上見過。
“……我不信。”老霍克說，但聲音里的嘲諷已經消失了，“但我可以看看。”
“那就看著。”林恩站起來，重新走回臺階上，“現在，我要做幾件事。第一，盤點所有物資。第二，分出能干活的人，今天就開始翻地。第三，找幾個人跟我去河邊，我要建個東西。”
“建什么？”老湯姆問。
林恩看向東邊那條河：“溫室。”
物資盤點在老湯姆的主持下進行，結果比林恩預想的還要糟。
糧食：二十八袋，每袋大約五十斤。其中三袋已經發霉，里面長了綠毛，聞起來像腐爛的沼澤。五袋生了蟲，密密麻麻的小黑點在麥粒間爬動。真正能吃的，只有二十袋，大約一千斤。
一千斤糧食，三十二個人。
林恩在心里算了一筆賬：一個成年人每天至少要消耗兩斤糧食才能維持基本體力。三十二個人一天就是***斤。一千斤，只夠吃十五天。
十五天。
這是他們的全部家底。
武器和工具：長矛十六根，但矛頭生銹，木桿腐朽，有一半輕輕一掰就會斷。劍七把，有三把缺口嚴重，基本等于廢鐵。弓五張，弓弦全都松了，箭矢八十三支，箭羽脫落大半。
農具幾乎為零。兩把豁了口子的鋤頭，一把斷了柄的鐮刀，三個漏水的木桶。
“就這些？”林恩問。
老湯姆的臉色很難看：“就這些了，少爺。”
林恩沒有說話。他蹲在那堆破爛面前，一樣一樣地拿起來看，像是在評估它們的剩余價值。長矛的矛頭雖然生銹，但鐵還在，可以回爐重鑄。劍身的缺口可以磨掉，雖然會短一截，但能用。弓弦可以換，用麻繩替代，雖然彈力差一些，但勉強能射。
“把這些能修的都修了。”他站起來，“今天下午就開始。”
“是，少爺。”老湯姆猶豫了一下，“可是……糧食的事……”
“我知道。”林恩走到哨站的墻邊，那里有一塊被風化的木板，他用炭筆在上面畫了起來，“糧食不夠吃，那就找糧食。”
他畫的是一張簡易的地圖。北面是丘陵和山脈，東面是河流，南面是通往鐵砧城的路，西面是**的荒原。
“大個子喬，”林恩頭也不回地喊，“你以前當斥候，對這周圍熟不熟？”
大個子喬走過來，看了看木板上的地圖：“熟。方圓五十里，每條溝、每片林子，我都走過。”
“附近有什么能吃的？野物、果子、能挖的根莖，什么都行。”
大個子喬想了想：“北邊山腳下有片橡樹林，秋天能撿橡子。東邊河里有魚，但不大。西邊荒原上有野兔和黃羊，但不好打。至于野菜……這個季節，能吃的都老了。”
“橡子？”林恩轉過頭，“去年有人撿嗎？”
“撿過，但太難吃了，又苦又澀，吃了還拉肚子。”
那是沒處理好。橡子含單寧，需要用水浸泡才能去除苦澀味。林恩在心里記下了這個信息。
“魚呢？河里什么魚？”
“鯽魚、鯉魚，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但沒人會捕魚，只能用矛扎，效率太低。”
“黃羊多嗎？”
“多，但跑得快，箭射不中。”
林恩點了點頭，在木板上的幾個位置做了標記。橡樹林、河流、黃羊出沒的荒原。這三個地方，將是他們未來半個月的食物來源。
“老湯姆，分一下工。”他放下炭筆，“選五個人跟我去河邊建溫室。選五個人跟大個子喬去打獵。剩下的，跟老霍克翻地。”
“少爺，”老霍克的聲音從后面傳來，“現在翻地？小麥的播種季節已經過了。”
“不種小麥。”林恩說，“種蘿卜。”
老霍克的眉頭皺成一團：“蘿卜？這個季節種蘿卜？”
“對。蘿卜耐寒，生長期短，五十天就能收。”林恩看了看天色，“現在九月初，十一月中旬之前能收一茬。運氣好的話，能趕在第一場雪之前。”
老霍克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一時又找不到理由。他種了半輩子地，只知道春天種小麥、秋天收，從來沒聽說過秋天還能種蘿卜。
“還有，”林恩補充道，“翻地的時候，把所有能收集的枯草、落葉、爛葉子，都堆到地頭。我有用。”
“堆那些干什么？”
“做堆肥。”
老霍克徹底不說話了。他決定先看看，這個年輕人到底能折騰出什么來。
河邊的選址花了一個上午。
林恩沿著河岸走了大約兩里路，最終選定了一處河*。這里水流較緩，北面有一道天然的山坡擋住寒風，南面開闊，能最大限度地接收陽光。最重要的是，河*下游三十步的地方，有一處溫泉的泉眼，水溫不高不低，大約四十度左右，把手放進去能感覺到溫熱。
“少爺，您說的溫室……到底是什么？”老湯姆跟在后面，氣喘吁吁。
林恩指了指泉眼旁邊的空地：“就在這里，建一個半地下的房子。一半埋在地里，一半露在外面。北面用土墻封死，南面用木頭搭架子，蒙上獸皮。白天陽光照進來，熱量散不出去，里面就暖和。再加上溫泉的熱氣，冬天里面也能種菜。”
老湯姆聽得一愣一愣的：“這……能行？”
“在地球上能行。”林恩說完才意識到說漏了嘴，連忙補救，“我在一本書上看到過。”
他沒有再解釋，開始在地上畫線。溫室的大小大約是長十步、寬五步，半地下結構需要向下挖三尺。工程量不小，但好在有五個人手，而且都是當兵出身，挖坑這種粗活不在話下。
“挖。”林恩撿起一把鋤頭，第一個刨了下去。
土很硬。這塊地荒了至少兩三年，表面板結得厲害，鋤頭刨下去只崩出一個淺坑。但刨開表層之后，下面的土就松軟多了，黑褐色的土壤翻上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
“好土。”林恩蹲下來捏了一把，“有機質含量很高，稍微改良一下就能種東西。”
“少爺，”一個正在挖坑的年輕人突然開口，“您真的覺得……我們能活過這個冬天？”
林恩抬頭看去。說話的是小威廉，那個有肺病的十七歲少年，瘦得像根竹竿，但挖坑的力氣倒是很足，一鋤頭下去能刨出半尺深。
“為什么這么問？”
小威廉猶豫了一下：“我聽老霍克說，糧食只夠吃半個月。就算打獵、撿橡子，也撐不了多久。往年這個時候，我們都會去鐵砧城買糧，但今年……”
“今年沒錢了。”林恩替他說完。
小威廉低下頭，不再說話。但鋤頭的節奏亂了，刨幾下就停一停，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林恩沒有安慰他。安慰沒有用，行動才有用。
“小威廉，”他喊了一聲，“你知道為什么蘿卜能在這個季節種嗎？”
小威廉愣了一下：“……不知道。”
“因為蘿卜的種子小，出苗快，而且它的根系深，能吸收土壤深處的水分和養分。最關鍵的是，蘿卜不怕冷。零度以上的溫度，它都能正常生長。只要我們能在十一月底之前收一茬，這個冬天就餓不死。”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糧食不夠吃，就種。地里有，心里就不慌。這個道理，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一樣。”
小威廉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然后埋頭繼續挖。
林恩沒有注意到，旁邊的老湯姆正在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那種眼神里有困惑，有驚訝，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熟悉的人突然變得陌生了。
“少爺，”老湯姆猶豫了很久，終于開口，“您……變了。”
林恩的動作頓了一下：“變了嗎？”
“以前您不會說這些話。以前的您……更像一個**。騎馬、練劍、巡邏，覺得只要夠勇敢就能解決一切問題。但現在您……”
“現在怎樣？”
老湯姆想了想，找了一個詞：“像一個農夫。”
林恩笑了。
他確實是農夫。在另一個世界里，他讀了七年農業大學，在農業技術推廣站干了五年，每天都在和土地、種子、化肥打交道。他不是什么天才，也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一個懂種田的普通人。
但在這個世界里，這就夠了。
“老湯姆，”他說，“當兵能讓我們活過這個冬天嗎？”
老湯姆沉默了。
“不能。”林恩替他說完了，“但種地能。”
他掄起鋤頭，繼續挖。
下午，大個子喬帶著打獵隊回來了。
五個人出去，五個人回來，沒有傷亡，但收獲少得可憐——兩只野兔，一只黃羊。
“就這些？”老湯姆看著那點獵物，臉色發青。
大個子喬滿臉羞愧：“黃羊跑得太快，箭射不中。這兩只兔子是運氣好撞上的。”
林恩蹲下來看了看獵物。黃羊大約三十斤，去掉骨頭和內臟，能吃的肉大概十五斤。兩只兔子加起來不到十斤。二十五斤肉，三十二個人分，每人不到一斤。
不夠。遠遠不夠。
“明天我跟你去。”林恩說。
大個子喬抬起頭，滿臉驚訝：“少爺，您會打獵？”
“不會。”林恩站起來，“但我可以想想辦法。”
他沒有解釋什么辦法，轉身去看了看溫室工地的進度。五個人挖了一下午，已經挖出了一個大約三尺深的坑，面積也差不多了。明天再干一天，就可以開始搭架子。
“明天需要木頭，”他對老湯姆說，“哨站里有沒有多余的木材？”
“有幾根舊房梁，拆下來一直沒用。還有一些零碎的木板。”
“全拿來。不夠的話就去砍樹，東邊林子里的就行。”
“砍樹？”老湯姆的臉色變了，“少爺，那片林子是精靈的領地邊界。砍了他們的樹，會惹麻煩的。”
精靈。
林恩在原身的記憶里搜索了一下，找到了相關的信息。這片**上除了人類，還有精靈、矮人、獸人等多個種族。精靈住在東邊的迷霧森林里，和人類的關系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互相不招惹，井水不犯河水。
“只是砍幾棵樹，不至于吧？”
“不好說。”老湯姆搖了搖頭，“那些精靈脾氣古怪，對樹木看得比命還重。老領主在的時候，有人砍了林子里的樹，第二天箭就射到了哨站的墻上。”
林恩皺了皺眉。
他現在的麻煩已經夠多了，不能再招惹新的敵人。但溫室需要木材，沒有木材就建不起來。
“先用哨站里的舊木頭。”他說，“實在不夠，我再想辦法。”
夜幕降臨的時候，所有人聚在哨站的大廳里吃飯。
飯很簡單——每人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麥粥，加幾片烤兔子肉。沒有人吃飽，但也沒有人抱怨。他們已經習慣了。
林恩端著碗坐在角落里，腦子里在飛快地轉著。
十五天的糧食，這是最大的危機。打獵能補充一些，但不夠穩定。橡子能當糧食，但需要處理。河里的魚是資源，但沒有漁網，效率太低。
漁網。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老湯姆，哨站里有麻繩嗎？”
“有，但不多。大約……五十丈？”
五十丈，大約一百五十米。夠編一張小漁網了。
“明天分兩個人出來，跟我編網。”
“編網？”老湯姆一臉茫然，“編什么網？”
“漁網。河里那么多魚，不用網撈，太浪費了。”
“可是……誰會編漁網？”
“我會。”
林恩確實會。這不是什么高深的技術。他在農村推廣站的時候，見過當地農民用尼龍繩編漁網，雖然他自己沒動手編過，但原理是相通的。打結而已，又不是造火箭。
“還有，”他繼續說，“明**排人撿橡子，越多越好。我有辦法處理。”
老湯姆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看到林恩那雙平靜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決定相信這個年輕人。
夜深了。
哨站里安靜下來，只有風聲和遠處河水流動的聲音。林恩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著頭頂灰蒙蒙的天花板，腦子里還在算賬。
糧食、木材、漁網、溫室、堆肥、蘿卜種子……每一件事都需要時間，而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十五天。
他必須在十五天內找到足夠的食物，否則這個冬天，這三十多個人里至少有一半會**。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響起系統冰冷的聲音：
每日簡報生成中……
領地人口：32人
糧食儲備：約1000斤（預計可維持15天）
當前任務：度過第一個冬天（進度：2%）
提示：完成“建造溫室”里程碑，將解鎖“基礎作物種植技術”。
提示：完成“獲取穩定食物來源”里程碑，將獲得額外獎勵。
祝**運，開拓者。
林恩睜開眼睛。
窗外，月亮從云層后面露出來，慘白的光照在荒原上，像是鋪了一層霜。
他沒有想家。
不是不想，是不能想。
想家是奢侈品，他現在消費不起。他現在能做的，就是活下去，然后讓身邊這三十多個人也活下去。
其他的，以后再說。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