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浮夢中夢------------------------------------------，柳絮飄得像永遠(yuǎn)不會來的雪。：“多少年沒有見了？”，轉(zhuǎn)頭看向遠(yuǎn)處的一棵雪松。現(xiàn)在正是雪松剛剛抽芽的季節(jié)，隱隱可見些許嫩綠。“你知道羅浮夢嗎？什么？隋朝開皇年間，趙師雄行經(jīng)羅浮山。見一美人，言極清麗，芳香入骨。天色漸暗，美人邀至家共飲。趙師雄酒醉寐去。待他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獨(dú)臥于大梅樹下。月落參橫，只余梅花香氣仍然不散。”。，巧妙地避過和岑也舟的對視，“我還記得他的味道。”，仿佛能看見二十年前那個九月的排練廳。。，別人只覺得是潮濕水腥，他卻能從中剝離出生銹的鐵錨和淤泥的腐氣。煎餅果子鏊子上的焦香，于他而言是綠豆面糊的豆腥、薄脆炸過了頭的糊味，以及面醬單調(diào)的咸。，至少在現(xiàn)在不是。，也從來忘不掉。每一樣氣味都像手心的一道掌紋，無關(guān)緊要，卻死死纏繞在他手上。——。
舞臺上擁擠不堪，汗味，脂粉味和人**雜成一張混濁的網(wǎng)，他屏住呼吸，只想快速穿過。
一股清冽柔和的香氣，像雪后初融的松針混著一點(diǎn)點(diǎn)書卷的微甜，驀地鉆入鼻腔。周敘安腳步一頓，幾乎以為自己的嗅覺出了錯覺。
他猛地回頭，只來得及看見一截飛揚(yáng)的水袖，燈光下一段白的虛幻的下頜線。好像是……他？
“誤判。”他心道。
可他的嗅覺，那從不出錯的嗅覺卻在空氣里冷冷的反駁：就是他。
此后每次排練，他總不自覺調(diào)整位置，只為從師兄身側(cè)經(jīng)過；有意無意地擦過師兄捏著蘭花指的、修長的手；目光追著那抹身影，看他眼波流轉(zhuǎn)，水袖輕拋，聽老師夸道：“林志文的程派，韻味是正的。”
周敘安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像**一口帶著***香的綠茶，只舍得一遍遍的細(xì)細(xì)回味。
直到一次訓(xùn)練后的深夜，他在一場潮濕而陌生的夢境中驟然驚醒。
夢境里，他呼吸急促，肌膚殘留著依稀可辨的觸感。而那縈繞不散、貫穿夢境的，分明是——
林志文身上，那縷他絕不會認(rèn)錯的，清冽的甜香。
林志文很緊張。
每次排練，那雙眼睛的存在感都過于強(qiáng)烈。
絕對不是錯覺。
他知道那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知道練水袖時，總有一雙手似是無意地擦過他指尖。
被人注視的感覺并不好受，尤其當(dāng)他意識到自己的動作開始因此變形時。一不留神，扇子也沒收攏，水袖甩出去差點(diǎn)纏住旁邊師妹的腰。
“志文，你今天怎么回事？”許老師擰起眉頭，語氣里帶著不滿。
只有他自己清楚，背后那道目光今天格外滾燙。
不對，那雙眼睛的主人恐怕也心知肚明。這周京劇團(tuán)的輪值安排，本是林志文試圖規(guī)避的一場“意外”。他事先找過部長岑也舟商量：“這周如果我和周敘安兩個男生一起收拾，下次排到兩個女生肯定辛苦，不如把他調(diào)整到下次輪值。”這個理由充分且體面，他以為萬無一失。
只是出身法學(xué)的林志文，不知是否讀過那句拉丁法諺：Nulla regula sine exceptione（謀劃皆有例外）。
很不巧，兩個女生都恰好有事無法調(diào)班。那條試圖繞開的路徑，最終像太極圖里的陰陽線，蜿蜒曲折，卻牽起了命運(yùn)的魚眼。
今晚，排練散場后空曠的舞臺，將只剩他和周敘安。
燈光微黃，幕布輕卷。肉眼可見的塵埃四散逃逸，都不愿在此多生事端。
林志文背對著觀眾席抖下水袖，將領(lǐng)口對疊。他一向做事細(xì)致，今天格外慢了些，畢竟，一旦轉(zhuǎn)過身去，就要面對那雙眼睛，和一場不知如何開口的對話。
“師兄。”
林志文的心猛然停了一拍。
此前，舞臺上只聽得到周敘安手拾的水旗掃過臺面的窸窣，還有——還有他自己有些過于明顯的心跳。
周敘安的聲音響起得分外清晰，還有些不是時候——林志文連呼吸都來不及調(diào)整，有些凝滯的轉(zhuǎn)過身，周敘安正將八面水旗掃攏，靠在肩頭，動作利落。
林志文轉(zhuǎn)過身，周敘安扛著水旗朝他走來。淡藍(lán)色的綢布旗面光潔柔和，像三月天里南湖的水。他卻無端覺得那像一片蕩漾的漣漪，像一片碧波被圈在對方的臂彎。
他徑直走來，拉下鋼琴的琴罩，林志文會意，將水袖搭上去。周敘安隨即將那一捆水旗放下，刻意地與林志文的水袖隔開一掌。
“師兄疊的真整齊，岑也舟教過我很多次，但是我就是沒學(xué)會怎么疊。”周敘安開口，目光瞥過白色的水袖，又掃向林志文的臉。光暈?zāi)：怂拿嫔瑓s讓眼里的那一絲專注無處可藏。
林志文喉間干澀，“要不我教你”和“收拾好了嗎”都卡在舌尖，最終只化作一點(diǎn)微不可察的頷首，目光緊緊盯著自己的水袖。
周敘安似乎并不在意師兄笨拙的閃避與沉默，抬起右手在林志文的肩頭輕輕一觸：“師兄，有根線尾。”不等回應(yīng)，那指尖順著貼身的衣料輕輕下滑，若有似無的擦過肩胛骨凸起的弧度。
他渾身一僵。
空氣隨之凝固，飄散的灰塵凍在燈光里，忘了逃逸。
“呼——”周敘安吹掉了那根林志文根本沒來得及看見的“線尾”。
周敘安能感覺的到，那抹他夢里松枝混上書卷的香氣，此刻正真切的纏流在他指尖。他凝神盯著散開的五指，香氣化作飄帛在指間圍繞。
“師兄你，”他放下手，撐在琴蓋上，身子微傾，語氣淡的像在讀天氣預(yù)報，“是不是很不想和我一起留下值班？”
林志文暗暗咬緊牙關(guān)，早知如此，他就該拉上岑也舟一起留下。他有預(yù)感，周敘安也許會試探，卻沒料到對方會這么直接甚至莽撞——打碎了他一切迂回的可能。
他忐忑抬頭，緩緩上迎周敘安的目光。沒有想象中的詰問，只有一種等待答案的探究，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緊張？他在等我的答案嗎，林志文心想。一陣風(fēng)吹來，沒來得及收進(jìn)袋子里水袖被翻亂了，遠(yuǎn)處，民樂團(tuán)同學(xué)鎖門的回聲在空曠的觀眾席里跌跌撞撞。他突然有一種感覺——他被困住了，周敘安也是，他們都被困在這映著淡**的光的舞臺上，還沒來的收拾好的頭面與水袖，像演著一場上世紀(jì)的舊夢。
他再看著周敘安執(zhí)著的神情，發(fā)現(xiàn)那嘴角帶上了一絲逼問的銳利。他突然有種上周在辯論賽場上面對連勝三年的文傳辯論隊時無可辯駁的沖擊感。
他放棄了，垂下眼，避開那道灼熱的令人難受的視線，聲音輕的驚不起一粒偷聽的塵埃：“沒有不想——”
他頓了頓，像為這個莫名粘稠的夜晚，也為自己添上一個笨拙的注腳：
“只是……有點(diǎn)不習(xí)慣。”
周敘安沒說話，林志文雖然垂著眼，卻知道那道灼熱的視線依舊存在。他心里生起了一股莫名的火氣：為什么我一定要回答他的問題！他很想把眼前這個不知趣的貨色一把推開，然后昂首闊步的走出去。
很可惜，周敘安沒有給他這個機(jī)會。
“既然不習(xí)慣，那師兄是不是更應(yīng)該和我經(jīng)常相處了。這樣才能習(xí)慣，不是嗎？”
林志文的心又涼了，上個問題已經(jīng)讓他不知所措，新來的問題更是讓他只想逃離：這人說話非得用問句嗎……
他繼續(xù)垂著眼，盯著身旁肆意放著的水旗，一幅幅的淡藍(lán)色像漣漪一樣漾開，圈住了旁邊的水袖，圈住了鋼琴，圈住了他自己，以及身旁的周敘安。
舞臺的空氣中汗意與脂粉殘香淡了，又被某種更鋒利的東西刺穿。
林志文抬起眼，目光撞進(jìn)周敘安的視線里——那雙眼睛在昏黃光線下呈現(xiàn)出一種奇異的質(zhì)地，像被反復(fù)打磨的琥珀，表面溫潤，內(nèi)里卻封存著某種尚未完全成型的炙熱。
“我……”林志文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干澀得像砂紙摩擦，“為什么要想和你一起值日？”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這不是他慣有的說話方式——那個在辯論場上能冷靜拆解對方邏輯鏈的林志文此刻說出的竟是這樣一句毫無章法、近乎任性的反問。
周敘安的嘴角似乎向上彎了一下，弧度輕微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那我想知道。”他說。聲音依舊平靜，可那平靜之下有什么東西正在緩慢上浮，“想知道師兄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林志文的視線從周敘安臉上移開，掠過那些淡藍(lán)色的水旗，最后落在自己疊得已經(jīng)亂了的的水袖上。白色的綢緞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像某種暗流涌動的水面。
他突然想起許老師教他們水袖時的叮囑：“水袖不是布，你要讓它流動，但不能失控。”
訓(xùn)練時他一向做得很好。但是現(xiàn)在，他快要不能控制腦海里那條水袖。
“我沒什么想法。”林志文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卻意外的堅定，“輪值就是輪值，排到了就好好值班。”
周敘安沒有立刻回應(yīng)。他側(cè)了側(cè)身，還是保持著那個微微前傾的姿勢，撐在鋼琴蓋上。林志文低下頭，能看見那手指的骨節(jié)，還能看見那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
沉默在兩人之間延展，月光從高窗漏進(jìn)來，在空蕩蕩的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銀白，照見幾粒未被掃凈的塵埃，靜靜懸浮在空氣里，像某個未完成的夢境中永遠(yuǎn)不會落下的雪。
“快點(diǎn)快點(diǎn)，要餓扁了。苒苒你掃地一點(diǎn)都不利索。還不是你一直想撓我的**！”遠(yuǎn)處傳來人聲，打破了沉默，宋俞安、苗苒、李知夏三個人先后從幕布中擠了出來，本想著只有林志文一人在等他們，此刻卻是五人呆呆地立著。李知夏眼尖，一眼就看出對面兩人的不對勁，大聲說道：“周師兄好。我們來找林師兄。”
林志文如得稻草般地想起，師弟師妹幾天前就和他約了晚飯。周敘安松開手站定，恢復(fù)了身姿，向幾個小輩點(diǎn)頭示意。林志文長舒一口氣，迫不及待地把水袖收進(jìn)袋子里，也顧不上折痕是否對齊，扔下一句“你收個尾。”就匆匆攜著那幾人離去。
落地的塵埃留住了那股松針的氣息，周敘**開幕布，沒有蓋上的樟木箱子在月光照映下拉的很長，讓周敘安有時間與影子做了道別：“師兄，下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