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老凃,有間茶館------------------------------------------,一個實打實跨過四十歲門檻的男人。,二流大學的人力資源管理專業,擱在當年大學擴招的浪潮里,混了個不算體面也不算寒酸的文憑。,我也是揣著一肚子的雄心壯志,簡歷投遍了北上廣深的寫字樓,面試邀約攥了厚厚一沓,滿心盤算著要在寸土寸金的大城市里,闖出一片屬于自己的天地。,眼里閃著光,總覺得年輕就是資本,未來有千萬種可能,腳下的路只要往前沖,就能踩出金光大道。,總在你意氣風發的時候,兜頭澆一盆冷水。畢業前那個寒假,我揣著攢了小半年的火車票錢,興沖沖往家趕,還沒邁進家門,就被撲面而來的悲慟砸得暈頭轉向。,爺爺奶奶相繼撒手人寰,兩位老人走得匆忙,沒留下太多遺言,只把無盡的哀慟留給了我們。,經不住這般接連的打擊,一口氣沒緩過來,直接病倒在床,半邊身子都麻了,連話都說不利索。,看著父親形容枯槁的模樣,望著母親躲在廚房偷偷抹淚的憔悴背影,手里那張攥得發燙的面試通知單,突然就變得輕飄飄的,沒了半點分量。,終究抵不過家里的一盞燈;外面的世界再精彩,也比不上病床前的一碗熱粥。我咬咬牙,把那些雄心壯志咽回肚子里,對著母親說了句“我不走了”,轉身扎回了這個生我養我的四線小城。,沒什么滋味,卻也解渴。一晃就是一年,父親的身子漸漸好轉,能拄著拐杖慢慢溜達了,臉上也有了幾分血色。我也找了份糊口的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人事,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朝九晚五,兩點一線。,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磨掉了我眉宇間的幾分銳氣,也沉淀出幾分旁人看不懂的沉靜。我不再像年輕時那樣,總想著爭個高低,搶個輸贏,更多的時候,喜歡一個人待著,看看書,喝喝茶,琢磨琢磨日子里的那些小道理。,我趕了趟潮流,在家人的催促下相親、戀愛、結婚,一氣呵成。那時候的婚姻,更像是一場完成任務的表演,雙方父母滿意,親戚朋友祝福,唯獨我心里,總覺得缺了點什么。,沒熬過半年就蔫了。民政局門口,看著紅本本換成紫本本,心里沒什么波瀾,只覺得像是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從那以后,我就成了孤家寡人,一晃十幾年過去,依舊是孑然一身。,我算是個不錯的人。待人接物有分寸,做事踏實靠譜,逢年過節禮數周全,誰家有個大事小情,喊一聲我準到。街坊鄰居提起我,都會說一句“老凃是個實在人”。,我就是個不折不扣的逆子。一把年紀不結婚不生子,放著安穩的鐵飯碗不干,偏偏折騰些不著邊際的營生,氣得老父親好幾次拿著十字繡的繃子追著我打,罵我“不成器”。每次被罵,我都不吭聲,就站在那里聽著,等父親罵累了,再遞上一杯熱茶。我知道,他們是為我好,可日子是自己過的,鞋子合不合腳,只有自己知道。
我自己心里門兒清,我確實是個另類。別人擠破頭想往上爬,削尖了腦袋往管理層鉆,我偏在爬到半山腰時轉身下山;別人盼著功成名就衣錦還鄉,在酒桌上推杯換盞,我守著個小茶室自得其樂。我的想法,往往和常人不一樣,甚至是完全顛倒的。在他們眼里,我是不求上進,可在我心里,這叫知足常樂。
這些年,我的上班經歷算得上“豐富”,說好聽點是閱歷廣泛,說難聽點就是“不務正業”。我在工廠里扛過箱子,在流水線上日復一日地重復同一個動作,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我在保險公司跑過業務,頂著烈日挨家挨戶敲門,被人拒之門外是家常便飯;我憑著一股韌勁和幾分通透,硬生生從基層做到了人力資源總監,管著幾十號人的飯碗;后來又跨界當了運營總監,整天對著一堆數據頭疼;甚至還短暫地坐過總經理的位置,體會了一把“高處不勝寒”的滋味。
一路摸爬滾打,算不上大富大貴,卻也攢下了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還有如今這個藏在胡同里的小小茶室。
茶室的位置不算好,在老城區一條彎彎曲曲的胡同深處,推門進去,不過三十來平的面積,坐北朝南,門開東南。我給茶室起了個有意思的名字——“無間”。我總笑著跟朋友說,“有間客棧”那么火,《無間道》也算是一代人的記憶,蹭蹭熱度,圖個好記。其實只有我自己知道,“無間”二字,藏著我對生活的理解:世間本沒有絕對的界限,好與壞,得與失,進與退,不過是一念之間。
從外面看,這間茶室平平無奇,兩扇普普通通的玻璃門,擦得一塵不染,卻沒什么亮眼的裝飾,和胡同里的其他老房子融為一體,不仔細看,甚至發現不了這是一家茶室。
推開門,迎面立著一面屏風,是我從**上淘來的,不貴,幾百塊錢,卻是我一眼相中的款式。屏風正中央,繪著一幅水墨山水,遠山含黛,近水微瀾,一葉扁舟漂浮在水面上,透著一股子悠然的意境。屏風兩邊,各題著四個墨字,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句子,找了個懂書法的朋友代筆,裝裱好了掛上去的。右邊是“道亦非道”,左邊是“玄之又玄”,屏風頂端,只簡簡單單一個橫批——“妙”。一個字,道盡了我這些年的心境,也藏著我對道家智慧的一點淺薄感悟。
屏風遮住了茶室的內里乾坤,繞過屏風左轉,一尊純銅關公像赫然立在龕臺之上。關二爺丹鳳眼微睜,臥蠶眉倒豎,右手提青龍偃月刀,左手捻著頷下長髯,威風凜凜,不怒自威。
龕臺前擺著一方三足兩耳的銅香爐,爐身上“財源廣進”四個大字,被常年的香火熏得锃亮,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我每日早晚,必燃三炷檀香,看著裊裊青煙緩緩升起,纏繞著關公像,聞著那股醇厚的香氣,心里便覺得安穩。
有人說我一個開茶室的,供關公有點不搭,我卻覺得,關公不僅是武財神,更是忠義的象征,做生意講究誠信,做人講究忠義,這就夠了。
再往前行,才是茶室的正主兒。一張厚重的實木茶臺橫放在屋子中央偏北,紋理清晰可見,摸上去粗糙又溫暖,配著六把樣式古樸的實木椅子,便是這里的全部家當。茶臺的主人位靠著北墻,面朝南,東墻上掛著一副“匯通天下”的大字兒,筆鋒蒼勁有力,是一位老友送的。主人位身后的墻上,掛著一幅十字繡,繡的是“鴻運當頭”,紅彤彤的楓葉漫山遍野,看著就喜慶。這是老父親這些年的心血——老爺子生病后,別的愛好都沒了,唯獨迷上了十字繡,戴著老花鏡,一針一線地繡,眼神不好,就湊得很近,常常繡得腰酸背痛。家里的墻快被他的作品掛滿了,客廳里的牡丹圖,臥室里的迎客松,就連墻上的掛鐘,**都是老爺子繡的梅蘭竹菊。每次看著這些十字繡,我心里都軟乎乎的,女友當初拿走兩幅,我也沒多說一句重話。
罷了,題外話,不重要。
東墻字畫下還擺著一排博古架,原木色的架子,和茶臺、椅子相得益彰,上面擺滿了我這些年積攢下來的寶貝疙瘩。架子分五層,高低錯落,看著頗有韻味。
靠南的幾個位置上,擺著幾盆花草,吊蘭垂著碧綠的藤蔓,像姑**長發,綠蘿爬滿了架子邊緣,生機勃勃,還有一盆猴尾柱,毛茸茸的莖干像小猴子的尾巴,煞是可愛。這些花草不用精心打理,澆澆水就能活,像極了我想要的生活,簡單自在。
中間一層,右邊碼著幾排書,有國學經典,有文學名著,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閑書,左邊堆著幾塊泰山石,或方或圓,或大或小,都是我從泰山腳下淘來的,擺在那里,透著一股子沉穩厚重。
再往下一層,是各式各樣的茶具,紫砂壺、白瓷杯、公道杯,林林總總擺了一架子,有的是朋友送的,有的是自己買的,每一件都有自己的故事。架子上還散放著幾盒拆了封的茶葉,龍井、普洱、鐵觀音,都是些尋常的茶,卻足夠我消磨時光。
最下面一層,是一排帶門的小柜子,平日里關得嚴嚴實實,誰也不知道里面藏著什么稀罕物件,只有我自己清楚,里面不過是些舊照片、老物件,藏著我半輩子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