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洗名門------------------------------------------,來得格外早。,名門山莊依山而建,三進院落隱在層林盡染之間。此時戌時三刻,山霧漸起,乳白色的霧氣從谷底漫上來,將整座山莊籠得朦朦朧朧。月光照在霧上,像是給群山披了一層薄紗。,一盞孤燈搖曳。,對著一面模糊的銅鏡,慢慢拆開發髻。烏黑的長發如瀑般傾瀉下來,垂落在肩頭。她今年十八歲,正是女子最好的年華,可她已經三年不曾這樣對著鏡子看過自己了。,下頜線條比尋常女子略硬朗些,那是常年習武留下的痕跡。可終究還是女子——眼尾微微上挑,唇色不點而朱,耳垂上兩個細小的孔洞,是她唯一不敢抹去的女兒家痕跡。“小姐。”,是貼身丫鬟青杏。,只“嗯”了一聲。,手里端著一碗熱牛乳,看見小姐散著頭發的模樣,腳步頓了一頓。她在白清云身邊伺候了十年,可每次看見小姐卸下偽裝的樣子,還是會恍惚——平日里那個殺伐決斷的少莊主,原來生得這樣好看。“放在那兒吧。”白清云說。,卻沒有立刻離開。她站在那里,欲言又止。:“有話就說。小姐……”青杏壓低了聲音,“奴婢今天在后山看見幾個人,鬼鬼祟祟的,不像是過路的客商。他們往山莊這邊張望了好一會兒,奴婢心里不踏實。”。,名門山莊看似風光依舊,實則早已是風雨飄搖。父親白嘯山當年得罪的人太多,如今他舊傷復發、功力大減的消息不知怎的走漏了出去,這半年來,試探的、挑釁的、明里暗里來踩盤子的人,已經來了好幾撥。
“什么樣的人?”
“三個男的,都帶著家伙。有一個臉上有刀疤,說話像是北邊口音。”
白清云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夜風灌進來,帶著山間草木的濕氣。她望向山莊外圍的方向,霧氣太重,什么也看不清。可她心里那根弦,卻莫名繃緊了。
“告訴值班的護衛,今晚加強巡守。”她說,“讓趙叔帶一隊人,去后山那條小路上守著。”
“是。”
青杏剛要走,白清云又叫住她:“等等。”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床頭那套月白色的男裝長袍上。那是她明日要穿的衣衫,疊得整整齊齊,領口繡著墨竹的暗紋。
“今晚我不睡這兒了。”她說,“去前院書房。”
青杏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小姐這是心里不安,要去離父親近的地方守著。她連忙上前幫白清云束發,手指靈巧地將那三千青絲盤起,用一根玉簪固定,再戴上公子巾。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鏡中的人又變成了名門山莊的少莊主——眉目清俊,神色疏離,讓人不敢親近。
白清云站起身,披上外袍,推門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這一刻,三百名流寇已經摸到了山莊三里之外的山坳里。
火把都被撲滅了,只有月光照著那些猙獰的面孔。為首的是一個獨眼大漢,臉上橫著一道從眉骨劈到下巴的刀疤,在月色下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他叫崔老虎,豫西一帶最大的流寇頭子,手底下養著上千號人,專門劫掠那些富戶山莊。這半年來,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等名門山莊那個白嘯山,真的變成一個廢物。
“打探清楚了?”他問身旁的探子。
“清楚了。”探子壓低聲音,“白嘯山舊傷復發,已經三個月沒出過房門。他那個兒子白清云,毛都沒長齊的小白臉一個,不足為懼。山莊里能打的護衛不到一百人,咱們三百人沖進去,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們。”
崔老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名門山莊,第一山莊。老子今天就要讓這第一山莊,變成第一墳場。”
他一揮手:“走!記住,進去之后見人就殺,一個活口不留。金銀財寶全給我搬走,搬不走的就燒。”
月色下,三百條黑影向著山腰的名門山莊,無聲無息地摸去。
白清云剛到前院書房,就聽見了那一聲慘叫。
那聲音從后山的方向傳來,凄厲刺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驚心。她心頭猛地一跳,那是人臨死前發出的聲音。
“敵襲——”
幾乎是同時,警報聲撕破了夜空。銅鑼“咣咣咣”地敲響,急促而密集。
白清云一把抓起墻上的長劍,沖出書房。院子里已經亂了起來,護衛們衣衫不整地跑出來,有的連鞋都沒穿好,手里舉著火把和刀劍。
“怎么回事?!”她厲聲問。
“少莊主!”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踉蹌著跑過來,是趙叔,“流寇!后山摸上來好幾百流寇!咱們守后山的那幾個弟兄,全……全被抹了脖子!”
白清云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最擔心的事情,終于發生了。
“多少人?”
“看火把,少說三百!”趙叔臉上又是血又是汗,“少莊主,快帶老爺走,從前面沖出去!”
三百人。
白清云腦子里飛速地轉著。山莊能打的護衛滿打滿算不到一百,就算加上雜役丫鬟,也湊不夠兩百。三百流寇趁夜偷襲,這是有備而來,志在必得。
可她沒有走。
“走不掉的。”她說,聲音出奇的冷靜,“他們既然能從后山摸上來,前山肯定也有人堵著。這是要圍死我們。”
趙叔急了:“那怎么辦?”
白清云握緊了手中的劍。她習武十二年,劍法早已青出于藍,可她從來沒有殺過人。她殺過山雞野兔,殺過豺狼虎豹,卻沒有殺過人。
她不知道,當劍刃刺入人體的那一刻,會是什么感覺。
可她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鳴鑼集合。”她說,“把所有能拿刀的人都叫起來,守住前院和后院的入口。派人去保護我爹和娘,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
“是!”
她的話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趙叔應聲而去。
喊殺聲越來越近了。
白清云提著劍,走向前院的正門。那里已經聚了幾十個護衛,人人臉上都帶著驚惶。他們看著這個年輕的少莊主,有人眼中是期待,有人眼中是懷疑——這個十八歲的少年,能帶他們活過今晚嗎?
白清云站在門樓下,聽著墻外的腳步聲和叫罵聲,深深吸了一口氣。
“打開大門。”她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少莊主?!”
“打開大門。”她重復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冷,“他們既然來了,咱們就迎出去。縮在院子里,只會被他們甕中捉鱉。”
護衛們面面相覷,但還是有人上前,抽下了沉重的門閂。
大門“吱呀”一聲打開。
門外的火把映紅了半邊天。至少兩百名流寇舉著刀槍,正向這邊涌來。為首的是一個獨眼大漢,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渾身煞氣。
他看見大門打開,也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喲呵,還真有不怕死的。”
白清云提著劍,一步一步走**階。
月光照在她身上,月白色的長袍染上了一層清輝。她面容清俊,身姿挺拔,看起來就像話本里走出來的世家公子。
可她的眼神,冷得像冬夜的寒星。
“崔老虎。”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里,“我名門山莊與你無冤無仇,你今夜興兵來犯,是要與我白家不死不休嗎?”
崔老虎哈哈大笑:“不死不休?小娃娃,你也配說這句話?你爹呢?讓那個老不死的出來,老子要親手砍了他的腦袋,報當年那一劍之仇!”
白清云明白了。
這不是普通的流寇劫掠,這是尋仇。
她不再說話,只是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劍。
劍鋒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想殺我爹,”她說,“先踏過****。”
崔老虎獰笑一聲:“不知死活的東西。給我上!殺了這個小白臉,老子賞銀一百兩!”
流寇們嗷嗷叫著沖了上來。
白清云動了。
她的劍快得讓人看不清,只見月光下一道銀光閃過,沖在最前面的那個流寇慘叫著倒下,脖頸間鮮血噴涌而出。
溫熱的液體濺在白清云臉上。
是血。
是活人的血。
她聞到了濃烈的腥氣,看見了那人臨死前瞪大的眼睛,聽見了那一聲戛然而止的慘叫。
胃里一陣翻涌,可她來不及吐。
第二個人已經撲到了面前。
她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十二年的苦練,此刻都變成了本能。劍起劍落,銀光再閃,又一個人倒下。
可流寇太多了。
他們像蝗蟲一樣涌上來,殺了一個,還有十個;殺了十個,還有一百個。白清云身邊的護衛一個接一個倒下,慘叫聲、兵刃交擊聲、喊殺聲混成一片,震得她耳朵嗡嗡作響。
她的劍從未停過。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人。十人?二十人?還是更多?她只知道自己的手臂越來越酸,呼吸越來越重,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左肩被劃了一刀,右臂被砍了一劍,后背**辣地疼,不知道又添了幾道傷。
可她不能停。
一停,就是死。
“清云!”
一聲暴喝,震住了所有人。
白清云回頭,看見父親白嘯山從山莊里走了出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要用盡全身的力氣。他臉色蒼白得像紙,嘴角有血跡,那是剛才強行運功震裂了舊傷。可他的眼神,還是那么銳利,像一柄出鞘的劍。
“爹!”白清云失聲喊道,“您不能出來!”
白嘯山沒有理她。
他看著崔老虎,緩緩開口:“崔老虎,你不是要我的命嗎?我來了。”
崔老虎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二十年前,白嘯山的劍曾是江湖上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存在。可現在——他仔細打量著對方,看見他慘白的臉色、顫抖的手、嘴角的血跡,隨即又笑了起來。
“白嘯山,你也有今天。”他翻身下馬,提著大刀走過來,“當年你廢了我這只眼睛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今日?”
白嘯山沒有說話。他只是回頭,看了白清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東西。
有驕傲,有心疼,有不舍,還有……
訣別。
“爹!”白清云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瘋了一樣想沖過去,卻被身邊的流寇死死攔住。
白嘯山抽出腰間的長劍,指向崔老虎。
那一劍的風采,依然驚才絕艷。
可他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
崔老虎一刀劈下來,他勉強架住,整個人倒退三步,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崔老虎再一刀,他又架住,又是一口血。第三刀,他的劍脫手飛出,整個人跪倒在地。
“爹——!”
白清云撕心裂肺的喊聲中,崔老虎的刀已經架在了白嘯山的脖子上。
“白嘯山,你也有今天。”崔老虎獰笑著,刀鋒壓下去,鮮血順著刀刃流下來。
白嘯山的眼睛卻看著白清云。
他用盡最后的力氣,一字一字地說:
“云兒……活著……替**……替我……活著……”
“不——!”
崔老虎的刀,落了下去。
白嘯山的頭顱,滾落在塵埃里。
白清云只覺得天旋地轉。
她什么也聽不見了,什么也看不到了,只有父親臨死前的那句話,一遍一遍在腦子里回響。
活著。
替**。
替我。
活著。
流寇們發出一陣歡呼。
崔老虎提著白嘯山的人頭,高高舉起:“名門山莊的莊主,死了!給我殺!殺光他們!”
歡呼聲和喊殺聲再次響起。
可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
“誰敢。”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柄冰刀,扎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循聲望去。
白清云站在那里,渾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別人的。她臉上全是血污,看不出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冷得像千年寒潭。
她慢慢抬起手,將頭上的公子巾扯下來,扔在地上。
青絲散落,披了滿肩。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個**不眨眼的少莊主,那個劍法凌厲的年輕人,竟然和女人一樣?
崔老虎也愣住了。隨即他哈哈大笑:“白嘯山的兒子是個娘娘腔?哈哈哈——啊!”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因為白清云動了。
這一次,她的劍不再是快的,而是狠的。每一劍都帶著滔天的恨意,每一劍都要取人性命。她不再躲避,不再防守,只是一劍一劍地殺過去,擋在她面前的人,全部倒下。
那已經不是劍法,那是瘋魔。
護衛們被她驚住了,隨即爆發出一陣怒吼。
“保護少莊主!”
“跟這幫**拼了!”
廝殺聲再起。
可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緊接著,無數火把亮起,至少上百騎人馬從山道上沖下來,將流寇的后路截斷。
“官兵來了!”
“快跑!”
流寇們慌了,四散而逃。
崔老虎臉色大變,提著白嘯山的人頭就要跑。可一道人影已經攔在了他面前。
是白清云。
她渾身浴血,長發披散,像從地獄里爬出來的**。
“把我爹的頭……放下。”她說。
崔老虎揮刀就砍。
白清云側身避開,一劍刺入他的咽喉。
快、準、狠。
崔老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慢慢倒了下去。
白清云蹲下身,從血泊中捧起父親的頭顱。
她渾身顫抖,眼淚終于流了下來,和著臉上的血,一滴滴落在父親冰冷的臉上。
官兵們沖進了戰場,殘余的流寇死的死、降的降。
一個身穿甲胄的將軍策馬過來,看見滿地的**和那個抱著人頭跪在地上的女子,也愣住了。
“你是……”
白清云沒有抬頭。
她只是抱著父親的頭,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出來:
“名門山莊……白清云。”
將軍沉默片刻,翻身下馬,對著她抱拳一禮:“少莊主,節哀。本將是**總兵麾下,奉命**,來遲一步,恕罪。”
白清云終于抬起頭。
她的眼睛已經哭腫了,可那里面,有某種東西正在碎裂,又正在重生。
“將軍。”她說,聲音沙啞卻清晰,“多謝,這個仇我一定報。”
將軍看著她,看著她散亂的長發,看著她滿身的血污,看著她眼中的恨與痛,忽然有些明白——這個少年,從今往后,不會再是尋常人了。
“先收斂令尊的遺體吧。”他說,“報仇的事,從長計議。”
白清云沒有再說話。
她抱著父親的頭,一步一步走回山莊。
身后,是滿地的**和漸漸熄滅的火把。身前,是那個殘破的家,和躺在里面的母親。
夜風吹過,吹起她的長發。
明天,她會再次束起發髻,做回那個少莊主。
可今夜,她只想抱著父親,哭最后一次。
天快亮的時候,青杏找到她。
少莊主還跪在老爺的遺體前,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老爺的尸身已經收斂好了,頭顱被小姐親手縫了回去。她縫得很慢,每一針都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青杏不敢出聲,只在一旁陪著。
不知過了多久,白清云終于站起身。
她的腿已經跪麻了,踉蹌了一下,青杏連忙扶住。她擺擺手,走到那面銅鏡前。
銅鏡里的人,滿臉血污,眼睛腫得像桃子,頭發散亂地披著,像個瘋子。
她看著那個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剪刀。
“小姐!”青杏驚呼。
白清云沒有停。她抓起一把長發,齊根剪斷。剪刀“咔嚓咔嚓”地響,青絲一縷一縷落在地上,落在她腳邊。
她打開衣柜,取出那套月白色的長袍,一件一件穿好。束腰,整袖,系緊發帶。
然后她轉過身,看著青杏。
青杏愣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已經不是昨夜那個抱著父親痛哭的女子。那是一個少莊主——眼神冷峻,神色淡漠,讓人不敢直視。
“青杏。”她說。
“奴……奴婢在。”
“去把山莊里還活著的人,都叫到前院來。”
青杏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還有。”
青杏回頭。
白清云看著鏡中的自己,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從今天起,叫我莊主。”
窗外,天光漸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