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城01------------------------------------------。，從那條被雪埋了一半的官道往北走，走了七天，終于看見了那座城。——這是那個在驛站給他喂**老頭說的。老頭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往北邊飄了一下，像是怕什么東西從那邊過來。楚天明問他城里還有什么，老頭搖搖頭，說不知道，沒人去那兒。。。兩扇門板一扇歪在路邊，半截埋在雪里，另一扇不知去向，只剩下兩個黑乎乎的門洞張著，像沒了牙的嘴。左邊那扇殘存的木板上，還能隱約看出當年刷的朱漆，如今只剩下指甲蓋大小的一片暗紅，像干涸的血跡。，風一吹，簌簌作響。草稈上掛著冰凌，在慘淡的日光下閃著寒光。墻磚剝落了大半，露出來的土坯被雨水沖出一道道溝壑，遠看像老人的皺紋。有些地方的裂縫能塞進一個拳頭，黑黢黢的，不知里面藏著什么。，看著這座傳說中的“北境第一城”。，連眼睛都懶得睜開。“楚頭兒……”身后有人開口，是跟著他從南邊一路過來的親兵，叫石頭，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沒長開的稚氣，下巴上稀稀拉拉幾根胡須，像是剛學會長毛，“這……這真是城？”。，年紀大些，三十出頭，臉上從左眉到顴骨有一道刀疤，是當年在西南平叛時挨的，傷口愈合時沒縫好，留下一條扭曲的肉棱。他四下看了看，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雪地里，砸出一個小坑。“連個鬼都沒有。有鬼就好了。”石頭縮了縮脖子，把領口又攏緊了些，“鬼還暖和點。”，往城里走。，咯吱咯吱響。雪很厚，有些地方沒到**小腿。馬走得很慢，不時打個響鼻，像是也不喜歡這個地方。
城里的街道比外面還破。兩邊的房子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些歪歪斜斜，用幾根木頭勉強撐著，隨時要倒的樣子。有的房子屋頂沒了，只剩下四面墻，像個敞口的棺材。有的房子墻上開了大洞，黑漆漆的，風灌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響。
雪堆到膝蓋深，沒有人掃過，也沒有人踩過。
但有人。
楚天明感覺得到。
那些破房子的窗戶后面，那些塌了一半的墻根底下，那些黑黢黢的角落里——有人在看他。不是一雙眼睛，是無數雙。像狼。
他眼角余光瞥見左邊一扇破窗戶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是人的臉。等他轉頭去看，那臉已經縮回去了，只留下窗紙上一個破洞，洞后面是更深的黑暗。
右邊一堵矮墻后面，有悉悉索索的聲音。不是老鼠，是人挪動腳步時衣料摩擦的聲音。很輕，但瞞不過他的耳朵。
前面拐角處，一個黑影一閃而過，鉆進旁邊的巷子。那影子很矮，像是個孩子，跑得極快，轉眼就不見了。
黑子也感覺到了，手按上刀柄。石頭還沒察覺，還在四處張望，嘴里嘟囔著“真冷真冷”。
“往前走。”楚天明說。
他們走了半條街，終于看見了第一個沒有躲起來的人。
一個人從路邊的破屋里鉆出來，站在雪地里，盯著他們。
那是個老頭，瘦得像根柴。臉上溝壑縱橫，眼窩深陷，眼珠子卻亮得嚇人，黑多白少，像兩塊浸了水的煤。顴骨高高突起，嘴唇薄得幾乎看不見，抿成一條線。穿著一件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破皮襖，上面補丁摞補丁，有狗皮、羊皮，還有一塊像是麻袋片。皮襖太長，拖到膝蓋以下，下擺磨得毛了邊，掛著冰碴。
他手里拄著一根木棍，不是武器，是拐杖。木棍一頭包著鐵皮，鐵皮銹得發紅，另一頭磨得光滑發亮，被他握了幾十年。
老頭看了他們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
嘴里沒剩幾顆牙，笑起來黑洞洞的。
“三年了，”他說，聲音像破風箱，呼嚕呼嚕帶著痰，“三年沒人敢從那條路進來。”
楚天明下了馬。
“總督府在哪兒？”
老頭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厲害了，笑得直咳嗽。他彎下腰，咳得渾身發抖，半晌才直起身來，用木棍指著街道盡頭。
“往前走，走到頭，最大的那個破院子就是。”
他說“最大的破院子”的時候，咬字特別清楚，像是怕人聽不出那是諷刺。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弧度，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
楚天明沒在意，牽著馬往前走。
老頭在后面喊：“你是新來的總督？”
楚天明沒回頭。
石頭回頭看了一眼，小聲說：“楚頭兒，那老頭……”
“在。”楚天明說。
石頭愣了：“在什么？”
“在跟著。”
石頭回頭，果然，那老頭拄著拐杖，遠遠地跟在后面。他走得很慢，但一直跟著，不遠不近，保持二十步左右的距離。
石頭打了個寒噤，把頭轉回來，不敢再看了。
總督府確實是個破院子。
院墻塌了兩處，缺口能并排走進三個人。墻根堆著碎磚，磚縫里長出枯黃的蒿草，比人還高。
大門只剩半扇，歪在一邊，用一根繩子拴在門框上，勉強立著。門上曾經刷過黑漆，如今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發白的木頭，木頭上滿是蟲蛀的小孔，像蜂窩。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歪歪斜斜，只連著一邊。匾上寫著三個字，漆都掉了，只能從刻痕辨認：總督府。第三個字“府”只剩下半邊，另一半不知什么時候掉了。
院子里長滿了枯草，草從雪里鉆出來，比雪還高。草稈有小指頭粗，風一吹，相互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草叢里露出一塊塊青石，那是當年的甬道，如今被草和雪埋得只剩些碎片。
楚天明推門進去。
正堂還在，沒塌。但也僅僅是“沒塌”而已。
窗戶紙全爛了，窗欞上掛著殘破的紙片，風一吹，撲棱撲棱響。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在堂屋里打著旋。屋頂有好幾處透著天光，大的能伸進一個拳頭，小的也有指頭粗。地上積了一攤攤雪，堆成小小的雪堆，有的已經結成了冰，踩上去咔嚓咔嚓響。
堂屋正中擺著一張破案幾，案幾上落滿了灰，灰上又有雪的痕跡，一圈一圈，是雪從屋頂漏下來化開又凍上的印記。
案幾后面是一把椅子，椅子是黑檀木的，原本應該是把好椅子。如今椅背雕花斷了一半，扶手缺了一邊，四條腿斷了一根，用幾塊碎磚墊著。椅面上有個大洞，能看見里面的棕繩和稻草。
楚天明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晃了晃，發出吱嘎的**，但沒倒。
黑子站在門口，往外看了一眼：“楚頭兒，那老頭跟進來了。”
“讓他進。”
老頭拄著拐杖進來，四下打量了一圈，嘖嘖兩聲。
“三年了，”他說，聲音在空蕩蕩的堂屋里回蕩，“總算又有人坐這把椅子了。”
楚天明看著他：“你是什么人？”
“我？”老頭又咧嘴笑，露出那幾顆孤零零的牙，“我是這兒的吏。北境總督府，典吏。三十年了。”
他說著，從懷里摸出一塊牌子，扔給楚天明。
牌子是銅的，巴掌大小，磨得發亮，邊角都圓了。正面刻著“北境總督府典吏”，背面刻著“永昌十二年置”——那是三十年前的年號。穿牌子的紅繩已經發黑，斷過，打了結，又斷過，又打了結。
楚天明看了看，把牌子還給他。
“北境現在什么情況？”
老頭收起牌子，往門檻上一坐，把拐杖橫在膝蓋上，開始說。
老頭先往西邊指了指。
“城西那邊，住的是流放犯的后人。”
他說，當年永昌皇帝在位時，北境還是流放犯人的地方。那些犯了事又不至于殺頭的，什么**的官、**的匪、忤逆的不孝子、私通的****，都往這兒送。后來**不管了，人也不送了，但這些人的子孫留下來了，一代傳一代。
“五六百口人，姓什么的都有。張家、**、王家，還有姓慕容的，說是前朝貴族的后人。”老頭嗤笑一聲，“鬼知道真的假的。反正他們自己說是，那就當是吧。”
“這些人有個特點：不服管。祖上是犯了事才來的，天生對官府有敵意。但也有一條好處：抱團。一個人挨了欺負，全族都上。”
“他們的頭兒叫張橫，四十來歲，流放犯的***。長得五大三粗，使一把大刀，真有幾分本事。城東的人跟他打過幾次，沒占到便宜。”
老頭頓了頓，又說：“但張橫不傻。他知道自己是外人，跟原民搶地盤搶不過，跟逃兵比狠也比不過。所以他守著一個規矩——不主動惹事。但也別惹他。”
老頭又往東邊指了指。
“城東那邊，是逃兵。”
“這些人是歷年從邊鎮逃過來的。邊鎮的兵不好當，吃不飽穿不暖，上官還克扣軍餉。有些人熬不住，就跑了。往哪兒跑？往北跑，跑到北境，**管不著的地方。”
“三百來號人，都是見過血的。”老頭說，“有的在邊關打過仗，有的剿過匪，最次的也在軍營里待過幾年。手里都有真功夫。”
這些人跟流放犯后人不對付。流放犯后人看不起逃兵——逃兵是逃兵，丟人。逃兵看不起流放犯后人——你們算什么東西？祖上是犯人，還有臉說別人？
“兩邊見面就掐，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去年冬天為了一塊凍死的羊，打了一場大的，傷了二十幾個。”
老頭的頭兒叫鄭老七，原是邊鎮的校尉，因為得罪了上官，被克扣軍餉克扣得活不下去，帶著幾十個兄弟跑了。來北境七八年，把逃兵攏成了一股勢力。
“這人厲害。不光會打仗，還會算賬。逃兵這邊存糧最多，就是因為他會算計。”
老頭最后指了指城里各處，沒有特定的方向。
“原民。世世代代住在這兒的，不知道多少年了。他們祖上就是北境人，比那些流放犯、逃兵來得都早。”
三四百口人，散在各處，不扎堆。他們的房子最破，存糧最少，看著最好欺負。但流放犯和逃兵都不怎么惹他們。
“為什么？”石頭忍不住問。
老頭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說：“因為原民跟狼熟。”
原來原民祖祖輩輩住在北境，早就摸透了狼的習性。他們知道狼什么時候來，什么時候走，知道怎么躲狼，也知道怎么讓狼不找自己麻煩。有些原民老人，甚至能跟狼對上眼神，讓狼繞道走。
“流放犯和逃兵打過原民的主意。后來發現，惹了原民，冬天狼群就專往他們那邊去。邪門得很。”老頭搖搖頭，“從那以后，就沒人敢動原民了。”
原民的頭兒叫老葛頭，六十多歲了，是原民里最有威望的老人。他不怎么管事，但原民都聽他的。
“這人話少，一年說不了三句話。但他說的話，沒人敢不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