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不老------------------------------------------“這是夢”的時候，她七歲。，在深海里游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記了陸地上的一切。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分不清是汗還是淚。她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第一次開始思考：夢里的那個自己，算不算另一個自己？，她想了二十年。，玄靈站在一座她從沒見過的山腳下，又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是夢。，不太一樣。。抬頭望不到頂，只有云霧繚繞在半山腰，像一條懶洋洋的巨蟒盤在那里。山體是青灰色的，石縫里長著些奇形怪狀的樹，枝干扭曲，葉子卻翠得要滴出水來。空氣里有股陌生的氣息，不是城市里的尾氣，不是公園里的花香，而是一種……玄靈想了很久，才找到一個勉強貼切的詞：干凈。干凈得像從沒被人呼吸過。。，十七八歲模樣，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校服，背后印著“市一中”三個字。他正仰著頭看山，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半天憋出一句：“**。”，看起來和玄靈差不多大，二十出頭。她穿一身素白的長裙，長發(fā)披肩，氣質清冷得像從古畫里走出來的。她也在看山，但表情平靜得多，只是微微瞇著眼，像是在打量一件久別重逢的舊物。。她穿著一件格子睡衣，就是她每晚睡覺穿的那件，左胸口還有個不小心燙出來的**。腳上踩著棉拖鞋，右腳的大腳趾那里，已經磨得有些薄了。。如果這真是夢，她的潛意識也太實在了，連睡衣和拖鞋都不肯給她換一身。“你們也是被選中的？”。他終于把目光從山上收回來，轉向玄靈和白裙少女，眼睛里帶著一種自來熟的熱切。。她在觀察。。她甚至沒看少年，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目光依然落在那座山上。
少年不以為意，自顧自往下說：“我叫張馳，緊張的張，松弛的馳。我媽給我起的，說是希望我張弛有度。結果我中考考砸了，她說我太松弛了。你們呢？”
玄靈想了想：“玄靈。”
“玄靈？”張馳眨眨眼，“這名字……**媽是修仙愛好者？”
“可能吧。”玄靈說。她沒說實話。這名字是她自己給自己起的，十八歲那邊，因為夢中有人稱呼她“玄天”，她便有了想改名的念頭。她將這個改名念頭告訴她閨蜜時，閨蜜勸她“玄天”這個名太大了，主要覺得業(yè)力大。那時她突然想起自己從小到大喜歡的一個字“靈”，那就改成“玄靈”，這便是“玄靈”這個名字的由來。
白裙少女終于轉過臉來，看了玄靈一眼。那一眼很淡，但玄靈總覺得她眼底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像是驚訝，又像是……確認。
“蘇念。”她說。
兩個字，干凈得像山里的空氣。
“蘇念，玄靈，張馳。”張馳念叨了一遍，“行，記下了。咱們現在怎么辦？往上走？”
他話音剛落，山道上突然出現一個人。
沒人看清他是怎么來的。剛才那里明明空無一物，只有青石臺階蜿蜒向上，長滿青苔。可眨眼之間，一個老道就站在了那里，像是從山里面長出來的一樣。
老道穿一身灰撲撲的道袍，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頭發(fā)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幾縷白發(fā)散落在肩頭。他手里拿著一把拂塵，但拂塵的毛已經禿了大半，看起來更像一把用禿了的掃把。
他臉上帶著笑，那笑容讓玄靈想起小時候村口賣糖葫蘆的老頭——和氣，但和氣底下藏著點別的什么，說不清。
“來了？”老道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送進三個人耳朵里，像是站在每個人耳邊說話。
張馳又“**”了一聲。
蘇念微微欠身，算是行禮。
玄靈沒動。她在看老道的眼睛。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個老人的眼睛，也不像一個夢里的人應該有的眼睛。
“我是清虛。”老道說，“青**接引使。你們三個，是這一批里資質最好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從三個人臉上掃過，在玄靈臉上多停了一瞬。
“資質最好？”張馳眼睛亮了，“有多好？”
清虛沒回答，只是笑笑：“上山再說。”
他轉身往上走，步子不快，但轉眼就走出很遠。張馳趕緊跟上去，一邊走一邊回頭沖玄靈和蘇念招手：“快！跟上！”
玄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棉拖鞋。穿這鞋爬山？她試著踩上第一級臺階——奇怪，腳下不滑，也不硌，那雙薄薄的棉拖鞋踩在青苔上，穩(wěn)得像穿了登山靴。
夢嘛。她想。
她跟在后面往上走。
山路很長。長到張馳從興奮變成沉默，又從沉默變成氣喘吁吁。他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額頭冒出一層細汗：“還……還要走多久？”
清虛頭也不回：“快了。”
他的聲音依然平穩(wěn)，氣息一點不亂。
蘇念走得很穩(wěn)，白裙的下擺輕輕拂過臺階，沒沾上一絲青苔。她的呼吸也穩(wěn)，只是額頭滲出幾顆細小的汗珠，在晨光里微微發(fā)亮。
玄靈走在最后。她發(fā)現自己并不累。心跳比平時快一些，呼吸也深一些，但雙腿沒有酸脹感，腳底也沒有痛感。她試著加快幾步，身體立刻跟上了，輕盈得像一只鳥。
這不對。她平時爬三樓都喘。
要么是夢，要么——
“到了。”
清虛停下腳步。
眼前是一座石坊，兩根巨大的石柱拔地而起，頂端橫架著一道石梁。石梁上刻著三個字，不是玄靈認識的任何一種字體，但她看過去的時候，那三個字的含義就自動出現在腦海里：
青**。
石坊后面是一片開闊的廣場，鋪著平整的青石板。廣場盡頭是層層疊疊的宮殿樓閣，依山而建，一直延伸到云霧深處。有飛檐，有翹角，有朱紅的柱子，有青灰的瓦當。有人在那些樓閣之間走動，穿著各色的衣裳，像一幅活的畫。
張馳忘了累，呆呆地看著：“我靠……”
蘇念的眼神終于有了一絲波動。
玄靈站在石坊下，抬頭看那三個字。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如果這是夢，為什么一切都這么清晰？清晰的細節(jié)，清晰的邏輯，清晰到連石柱上那些細小的裂紋都一清二楚。她做夢二十多年，從沒見過這么真實的夢。
“愣著干嘛？進去啊。”張馳已經往廣場里走了。
廣場上稀稀落落站著些人，大多是少年男女，三五成群，低聲交談。他們穿著各異，有穿古裝的，有穿現代衣服的，還有兩個穿著玄靈看不出年代的衣服——像是從歷史書里走出來的。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同樣的神情：好奇、緊張、期待，還有一點沒藏好的茫然。
一個胖子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你們也是被選中的？”
張馳點頭：“對啊。你是？”
“我叫錢多多。”胖子嘆了口氣，“這名字，丟人到夢里都躲不掉。”
玄靈忍不住笑了一下。
錢多多看看她，又看看蘇念，眼睛一亮：“你們也是這一批的？哪個世界來的？”
“哪個世界？”張馳愣住。
“對啊。”錢多多理所當然地說，“我是天元歷三七年的，你呢？”
張馳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天元歷？什么天元歷？
玄靈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她迅速掃了一眼周圍的人——那些穿著各異的人，那些說著“哪個世界”的人——
不是夢。
不，是夢。但這不是她一個人的夢。
“肅靜。”
聲音不大，但像一根針，刺進所有人的耳朵里。
廣場中央的石臺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是個中年道士，穿一身青色道袍，面容嚴肅，眼神凌厲。他掃視一圈臺下，目光所及之處，沒人敢跟他對視。
“我是青**——外門執(zhí)事，法號清正。”中年道士開口，“你們能被選中來到這里，是因為你們有資質。但這資質能不能轉化成道行，能不能讓你們真正踏上修仙之路，還要看你們的造化。”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修仙不是兒戲。這里沒有退路。踏上這條路，要么長生，要么成灰。”
臺下鴉雀無聲。
玄靈盯著他，腦子里翻涌著無數個念頭。長生？成灰？這些話她聽過無數遍，在小說里，在電視劇里，在游戲里。但那是假的。那是別人編出來的故事。
可現在——
她站在這里。穿著她那件有洞的格子睡衣，踩著那雙磨薄了的棉拖鞋，站在一個叫“青云宗”的地方，聽一個叫“清正”的道士講“長生”。
要么是她的夢瘋了，要么是這個世界瘋了。
“現在，領你們的入門冊。”清正一揮手。
石臺上憑空出現一張長案，案上整整齊齊碼著厚厚一摞書，藍色封面，線裝，看起來像古籍。長案后面坐著一個老道士，正低頭翻著什么，看不清臉。
人群開始往前移動。
張馳捅了捅玄靈：“走吧，愣著干嘛？”
玄靈跟著人流往前走。快到石臺的時候，她看清了那個發(fā)書的老道士——是山腳下那個清虛。
他不再是那副和氣老頭的樣子。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眼神平靜，像一尊雕像。他發(fā)給每個人一本書，一句話不說，只是點頭。
輪到玄靈的時候，他抬起頭。
那雙眼睛又亮了，亮得不像話。他看著玄靈，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嘆了口氣。
“你的。”他說。
他把書遞過來。
玄靈伸手接過。
書不重，封面是深藍色的布紋，觸感溫潤，像是被人翻閱過很多次。封面上沒有字，只有幾道暗紋，在光線下隱約可見。
她翻開第一頁。
紙是淡**的，摸上去有些粗糙，但很柔韌。上面有字，豎排，墨跡清晰——
長生不老。
只有這四個字。
沒有解釋，沒有說明，沒有任何別的。只有這四個字，孤零零地躺在第一頁正中央。
玄靈盯著那四個字，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長生不老？多少人求了一輩子，多少人信了一輩子，多少人被騙了一輩子。這四個字太輕了，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走。可它又太重了，重到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她抬起頭，看向清虛。
“就這……？”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這是她第一次開口跟這個夢里的人說話。
清虛也愣了一下。隨即，他笑了。那笑容又變回山腳下那種和氣，和氣底下藏著點什么。
“不夠？”他問。
玄靈想了想：“長生不老，是真是假？”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玄靈說，“但如果是真的，這四個字太少了。如果是假的，這四個字太多了。”
清虛看著她，眼里的亮光更深了幾分。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翻到第三頁。”
玄靈低頭翻書。
第一頁：長生不老。
第二頁：空白。
第三頁——
她愣住了。
第三頁上有一行小字，字跡很淡，像是快被磨沒了。但還能看清：
你叫什么名字？
這是什么問題？書上怎么會問這個？
她下意識想抬頭問清虛，卻發(fā)現他已經不再看她，正低頭給下一個人發(fā)書。那是個穿古裝的少女，接過書的時候盈盈一拜，動作優(yōu)美得像排練過無數次。
玄靈站在石臺前，捧著那本書，腦子里亂成一團。
長生不老。你的名字。
這是什么修仙入門冊？這是什么選拔？
“走啊，擋路了。”身后有人催促。
玄靈讓到一邊，往廣場邊緣走。她邊走邊翻那本書——
**頁，空白。
第五頁，空白。
第六頁，空白。
一直翻到最后一頁，全是空白。
只有第一頁和第三頁有字。第一頁那四個字，第三頁那個問題。
她停下腳步，站在一棵老槐樹下。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上印出斑駁的影子。遠處的廣場上人來人往，有人興奮，有人緊張，有人交頭接耳。張馳正拉著錢多多問什么，蘇念獨自站在一角，手里也捧著一本書，正低頭翻看。
玄靈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書。
然后，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從睡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把筆帶進夢里，但既然帶了，就用吧。
她在第三頁那個問題下面，寫了兩個字：
玄靈。
字跡剛干，書上突然泛起一層淡淡的光。
那光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玄靈感覺到了——從指尖傳來的溫度，暖暖的，像握著一杯剛泡好的茶。
然后，書自動翻到了下一頁。
**頁上出現了字。
玄靈，女，二十三歲，地球世界，無修行基礎，靈魂強度：上等。
玄靈盯著這行字，半天說不出話來。
靈魂強度？上等？
這書在評估她？
她繼續(xù)往下看。
第五頁：
適合功法：未知。
推薦導師：未知。
入門測試：通過。
特別備注：此子曾在七歲夢中覺醒自我意識，此后夢中經歷不可計數，靈魂承受力遠超常人，建議重點關注。
七歲夢中覺醒自我意識？
玄靈的手微微發(fā)抖。
那件事，她從沒對任何人說過。七歲那年，她在夢里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從那以后，她的夢就變了。變得清晰，變得真實，變得像另一種人生。她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經歷過很多事——醒來之后，那些記憶慢慢模糊，但那種感覺一直都在。
這本書怎么會知道？
她猛地抬頭，四處尋找清虛的身影。
他還在石臺那里，還在發(fā)書，還在點頭。但他的眼睛——
他正看著她。
隔著整個廣場，隔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然后，他微微點了點頭。
像是在說：你終于發(fā)現了。
玄靈深吸一口氣，低下頭，繼續(xù)翻書。
第六頁出現了一行字：
入門考核即將開始，請做好準備。
記住：夢里死去，便是真的死去。
夢里死去，便是真的死去。
玄靈把這句話看了三遍。
她想起七歲那年，她在夢里變成一條魚，被一條更大的魚追著咬。她拼命游，拼命游，最后被一口吞掉的時候，她嚇得渾身發(fā)抖，然后就醒了。
如果那時候真的死掉呢？
如果那個夢和這個夢一樣呢？
“玄靈。”
有人叫她。
她抬頭，是蘇念。那個白裙少女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手里也捧著一本書。她的臉色比之前更白了，白得像紙。
“你也看到了？”蘇念問。
玄靈點頭：“靈魂強度那一頁？”
蘇念搖頭：“最后那句。”
夢里死去，便是真的死去。
玄靈沉默了一會兒，問：“你的書……也寫了你的信息？”
蘇念垂下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寫了什么？”
蘇念沒回答。她抬起眼，看著玄靈，那雙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種復雜的神色——有恐懼，有迷茫，還有一點玄靈看不懂的東西。
“你的導師是未知，”蘇念說，“我的導師是……已知。”
玄靈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知道是誰教我。”蘇念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那人在三百年前就死了。”
玄靈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三百年前。
死了。
那怎么教？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鐘響，沉悶而悠遠，震得樹葉簌簌落下。
清正的聲音再次響起：
“入門考核開始。所有人，按書中指引行動。”
玄靈低頭看書。
第七頁上出現了新的內容：
請前往青**后山，尋找一株開白花的草。
時間：一炷香。
成功者，入門。
失敗者，抹除本次夢境記憶，送回原世界。
抹除記憶。
送回原世界。
玄靈合上書，抬頭看了看四周。廣場上的人開始往各個方向散去，有人興奮，有人慌張，有人已經開始跑起來。
張馳從人群里擠過來，滿頭大汗：“你們收到任務了沒？找白花？這山上哪兒有白花？”
蘇念已經轉身往后山方向走，背影清瘦而堅定。
玄靈把那本書塞進睡衣口袋里——那口袋平時連手機都裝不下，現在卻輕輕松松裝下了整本書。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往后山走。
身后，清虛的聲音遠遠傳來，像是只對她一個人說的：
“孩子，第三頁那個問題，不是問你叫什么名字。”
玄靈腳步一頓。
“那是問——”清虛的聲音頓了頓，“你是誰。”
玄靈沒有回頭。
她繼續(xù)往后山走，腳下是青石板路，頭頂是層層疊疊的樹影。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她身上畫出斑駁的圖案。
我是誰？
她是玄靈。二十七歲，一個普通的城市白領，每天擠地鐵上班，加班到深夜，周末睡到中午。她喜歡喝汽水，因跟天道斗法贏了，導致吃香蕉過敏，養(yǎng)過2只狗，因家人反對后來送人。
這些夠不夠？
不夠。
因為七歲那年，她在夢里變成一條魚，在深海里游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記了陸地上的一切。
因為后來的二十年里，她在夢里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經歷過很多事。那些記憶醒來就會模糊，但那種感覺一直都在。那種感覺告訴她：你不僅僅是那個擠地鐵上班的玄靈。
你是誰？
玄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廣場已經遠了，石臺已經小了，清虛的身影已經模糊成一個灰點。但她知道他還在看她。
她收回目光，繼續(xù)往前走。
前方，后山的入口處，蘇念的身影剛剛消失在樹叢里。更遠的地方，隱約能看見張馳跌跌撞撞的身影，還有錢多多圓滾滾的背影。
玄靈摸了摸口袋里的書。
書是溫熱的，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她走進樹叢。
陽光被枝葉遮住，世界暗了下來。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聲細語。遠處有鳥叫，近處有蟲鳴，還有一個聲音，從很深的夢境里傳來，輕輕問她：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