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抉擇------------------------------------------,他去了中央廣場的老榕樹下。
那是島上最古老的樹之一,據說在島嶼建設初期就存在了。
系統介紹牌上寫著:此樹樹齡三百年,見證了永恒島的歷史變遷。
顧嶼站在樹下,抬頭看那些虬結的枝干。
秋風吹過,幾片枯黃的葉子飄落下來。
他伸出手,一片葉子旋轉著落向他的掌心 然后停住了。
不是慢放,不是錯覺。
那片葉子懸停在離他掌心大約十厘米的空中,完全靜止。
不僅是這片葉子,以他為中心,半徑三米范圍內的所有落葉都凝固在了半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影像。
而三米之外,樹葉依然正常飄落,行人依舊走動,噴泉的水珠繼續飛濺。
顧嶼緩緩移動手掌,那片靜止的葉子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顫動,但始終保持著懸浮狀態。
他后退一步,葉子立刻恢復了運動,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周圍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微小的異常。
一個孩子跑過來撿起那片葉子,歡笑著跑開了。
顧嶼靠在樹干上,感到一陣虛脫。
他不是第一次引發異常之前就有過類似的情況:水杯里的水突然停止流動,電子鐘的數字卡住幾秒,但這些都太細微,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可這次的范圍和持續時間都超出了錯覺的范疇。
他需要告訴蘇晚。
當天晚上,他們在約定的地點見面一座廢棄的兒童游樂場,滑梯背后有個隱蔽的凹陷。
蘇晚帶來了一個巴掌大的銀色儀器,表面布滿精密的接口和指示燈。
生物鐘相位差檢測儀,她解釋道,我從實驗室借的。
把手給我。
顧嶼伸出右手。
蘇晚將儀器的探頭貼在他的手腕內側,冰涼的觸感讓他微微一顫。
屏幕上開始滾動數據流,曲線圖起伏波動。
幾分鐘后,儀器發出輕微的蜂鳴,結果出來了。
我的天蘇晚盯著屏幕,聲音發緊,你的生物節律和島嶼系統時間之間存在03秒的永久相位差。
不是誤差,是固定的、持續存在的偏差。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像個**漏洞。
蘇晚抬起頭,眼神復雜,系統的同步波覆蓋全島,理論上所有人的生物鐘都應該和系統時間完美對齊。
但你不一樣,你始終快了03秒或者說,系統始終比你慢03秒。
,只不過在這里,唱不準拍子的那個人才是正確的。
顧嶼想起那些落葉:所以我能在局部干擾時間流?
不是干擾,是暴露。
蘇晚糾正道,時間本身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系統強加給整個島嶼的同步場。
你的存在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真實的時間流動。
在老榕樹下,可能是因為那里是時間場的薄弱點,你的相位差被放大了,造成了可見的效應。
她收起儀器,咬了咬下唇:這件事不能讓別人知道。
尤其是治安官那邊,他們專門處理時間異常者。
陸驍?
你認識他?
蘇晚警覺地問。
算是。
他偶爾會來數據維護中心做例行檢查,問些不痛不*的問題。
顧嶼回憶著那個總是轉著電子煙的男人,看起來很隨和,但眼睛很銳利。
隨和?
蘇晚冷笑,他是清除者小隊的頭兒。
三年前第一批覺醒者就是那些發現自己記憶有問題、開始質疑系統的人全被他帶走了。
官方說法是心理治療,但那些人再也沒出現過。
顧嶼感到后背發涼。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微小的調查,那些試探性的搜索記錄。
系統肯定都有記錄,陸驍肯定知道。
我們需要更小心。
蘇晚說,我繼續查檔案館的資料,你留意身邊有沒有其他相位差的人。
如果不止你一個,那我們可能 她沒說完,但顧嶼懂。
如果他們不是孤例,那就意味著系統有更多漏洞,也意味著有更多潛在的盟友。
接下來的兩周,顧嶼的生活表面上一切如常。
他按時上班,完成數據清理工作,在食堂吃標準配餐,晚上回到公寓。
但在這些例行公事的縫隙里,他開始仔細觀察每一個人。
賣早餐的趙嬸,舀豆漿時總會停頓03秒。
報童小毛,每天喊完新聞來了后會連續眨眼三次,每次間隔精確。
清潔工老李,掃地時每到路燈柱下就會抬頭看一眼,哪怕那里什么都沒有。
還有他自己越來越多的微小異常開始出現。
有時他會預知接下來幾秒會發生的事:電話鈴響起的前一刻他就伸手去拿聽筒,同事開口說話前他就知道對方要說什么。
,直到有一次,他在走廊里看見前方轉角會走出抱著一摞文件的實習生,三秒后,那個實習生真的出現了,抱著的文件數量和姿勢都和他看見的一模一樣。
這不是預知。
這是他比系統快了03秒,在這03秒的縫隙里,他感知到了尚未被系統同步的未來。
一天下午,陸驍來了。
顧嶼正在整理上周的數據報告,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陸驍倚在門框上,指間夾著那支從不點燃的電子煙,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容。
小顧啊,忙著呢?
陸長官。
顧嶼站起身,例行檢查?
算是,也不全是。
陸驍走進來,隨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電子煙在指間轉了一圈,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系統顯示你上周有37次異常心率波動,都在深夜時段。
顧嶼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但他努力保持表情平靜:可能是工作壓力大。
最近舊數據區的清理任務比較重。
是嗎。
陸驍瞇起眼睛,那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剖開表面,我看了你的工作日志,任務量和平常差不多。
倒是你的個人終端訪問記錄有點意思頻繁查詢檔案館權限規定,還搜索過時間流速記憶芯片這些***。
空氣凝固了。
顧嶼感到汗水順著脊椎滑下。
他早就該想到,所有查詢都會被記錄。
系統無所不知。
好奇嘛。
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松,在舊數據區看到一些老檔案,提到了這些概念,就想了解一下。
了解是好事。
陸驍向前傾身,電子煙停在指間,但有些東西,了解太多反而不好。
比如三年前,也有個年輕人對時間理論特別感興趣,到處查資料,還私下組織討論會。
后來他頓了頓,后來他接受了心理治療,現在在農業區過得挺好,每天種種菜,曬曬太陽,再也不想那些復雜的問題了。
這是警告,**裸的警告。
顧嶼強迫自己直視陸驍的眼睛:謝謝陸長官提醒,我會注意的。
那就好。
陸驍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對了,聽說你最近常***廣場的老榕樹那兒?
那棵樹確實挺有歷史的。
不過秋天風大,樹葉多,小心別迷了眼。
門關上了。
顧嶼跌坐在椅子上,雙手微微發抖。
陸驍知道。
他不僅知道顧嶼在調查,還知道老榕樹下的異常。
,是告訴他:你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下。
但奇怪的是,陸驍沒有采取行動。
按照蘇晚的說法,清除者對待異常者的手段通常是迅速而徹底的。
為什么陸驍只是警告?
除非他在等什么。
那天晚上,顧嶼沒有去赴和蘇晚的約。
他繞了好幾條路,確認沒有被跟蹤,才悄悄溜進廢棄游樂場。
蘇晚已經在那里等著,臉色不太好看。
陸驍找你了?
她一見面就問。
你怎么知道?
他也找我了。
蘇晚靠在水管上,手里捏著一顆薄荷糖,以關心同學心理健康的名義,旁敲側擊問我最近在研究什么,有沒有接觸思想不穩定的人。
我爸肯定跟他說了什么。
你父親 能源部長蘇文淵,永恒島時間系統的總設計師之一。
蘇晚的聲音里帶著諷刺,他以為把我保護在精英區的象牙塔里,我就永遠不會發現這座島的真相。
但他錯了,我弟弟的病就是最好的證據他設計的完美系統,正在吞噬他最親的人。
顧嶼沉默了一會兒,說:陸驍提到三年前有個覺醒者被治療了。
你知道具體情況嗎?
蘇晚的臉色變了。
她慢慢剝開薄荷糖的包裝紙,把糖**嘴里,才低聲說:那不是治療,是清洗。
我黑進過治安局的加密檔案,雖然大部分記錄都被**,但殘留的日志顯示,三年前有一批共十七人被標記為時間認知失調癥患者,強制送入醫療中心。
出來的時候,他們都變成了空白的人。
沒有記憶,沒有個性,只會執行最簡單的指令。
他們還活著?
生理意義上,是的。
但你覺得那算活著嗎?
蘇晚轉過頭看他,眼睛在月光下閃著光,顧嶼,我們必須加快速度。
陸驍已經注意到我們了,下次就不會只是警告。
我們需要更多信息。
顧嶼說,關于島嶼的起源,關于我們到底是誰。
檔案館的物理日志只是冰山一角。
蘇晚咬住下唇,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我父親的書房有個*****,不連接島嶼主網,物理隔離。
里面肯定有最高權限的資料。
但我進不去,需要權限卡和虹膜驗證。
什么時候能拿到?
下周我父親要去中層區視察,大概有四個小時不在家。
蘇晚說,但那段時間家里還有管家和傭人,我需要制造點動靜引開他們。。不危險的方法不存在。
蘇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顧嶼,我弟弟躺在醫療艙里,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衰老。
他才十二歲,但看起來像六十歲。
如果這就是永恒的代價,那我寧愿選擇毀滅。
她離開后,顧嶼在游樂場又坐了很久。
滑梯的金屬表面反射著冷白的月光,秋千在夜風中微微晃動,發出吱呀的聲響。
這個游樂場為什么被廢棄?
系統記錄說是設施老化,計劃重建,但三年過去了,重建從未開始。
他走到沙坑邊,蹲下身,用手撥開表面的沙子。
下面埋著一些玩具碎片塑料小鏟的半截,生銹的陀螺,還有一只掉了眼睛的泰迪熊。
這些痕跡表明,這里曾經有很多孩子玩耍。
但顧嶼不記得永恒島有過這么多孩子。
生育率一直是系統重點監控的指標,每年新生兒數量精確控制在200人,不多不少。
而這座游樂場的規模,至少能容納上百個孩子。
除非,曾經的孩子比現在多得多。
一個可怕的猜想浮現在腦海:那些孩子去哪兒了?
周末,顧嶼以參觀學習的名義申請進入島嶼歷史博物館。
這是對公眾開放的設施,但他的真實目的是查看博物館地下室的歸檔庫那里存放著不再展出的舊展品和資料。
博物館***是個和藹的老**,戴著厚厚的眼鏡。
她熱情地給顧嶼介紹了主要展廳,從島嶼建設偉大歷程到永恒社會的美好愿景。
顧嶼耐心聽完,然后提出想看看更原始的史料。
原始史料?
老**推了推眼鏡,那些都在歸檔庫,一般不對外開放。
不過你是數據維護員,應該有相關權限讓我查查。
她在終端上操作了一番,點點頭:可以,但只能待一個小時,而且不能拍照。
歸檔庫在地下二層,需要乘坐一部老舊的貨運電梯下去。
門打開時,一股紙張和霉菌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這里比時序檔案館雜亂得多,各種箱子、柜子、架子擠滿了空間,標簽上的字跡大多已經模糊。
顧嶼從最近的架子開始查看。
大多是建設初期的工程圖紙、宣傳海報、居民手冊草稿。
他快速翻閱,尋找任何關于人口、時間、記憶的***。
在倒數第二排架子的底部,他發現了一個沒有標簽的金屬箱。
,但鎖已經銹蝕,他用撬棍輕輕一別就開了。
里面是一摞文件夾,封面印著永恒島社會實驗觀察記錄絕密。
顧嶼的心跳加快了。
他翻開第一本,扉頁上是一段手寫說明: 項目代號:烏托邦-。
目標:在絕對可控環境下觀察人類社會長期發展模式。
方法:選取十萬名志愿者進行冷凍,投放至人工生態圈永恒島,設定時間流速比為3651,植入統一記憶模板,建立循環社會模型。
觀察周期:預計300島年(約合外界10個月)。
十萬名志愿者。
冷凍。
人工生態圈。
每一個詞都像重錘砸在顧嶼的認知上。
他繼續翻看,后面的記錄更詳細: 島歷50年:社會結構初步固化。
精英階層(約5%)自然形成,掌握時間流速調節權限。
底層居民(約95%)進入穩定循環模式,每日重復相同行為,創新性降至基線以下。
島歷100年:生育率出現異常下降。
分析原因為時間感知扭曲導致生物節律紊亂。
啟動輔助**計劃,但新生兒存活率僅67%。
島歷150年:首次出現覺醒者,即意識到時間異常的個體。
采取記憶重置措施,效果良好。
島歷200年:覺醒者數量呈指數增長。
現有重置手段效率下降,考慮升級管控系統。
島歷250年:社會完全停滯。
藝術、科學、文化發展曲線歸零。
實驗目標達成,但出現意外變量部分個體產生時間免疫體質,無法被重置。
標記為悖論體。
悖論體。
顧嶼的手指停在那個詞上。
他想起蘇晚的檢測結果,想起那些懸浮的落葉,想起03秒的相位差。
他就是悖論體。
他顫抖著翻到最后一頁,那里貼著一張照片。
四十個培養艙整齊排列,每個艙體上都標著編號。
前三十九個艙門緊閉,內部充滿渾濁的液體。
唯獨**十號艙門是打開的,里面空空如也,只在底部散落著一些幼兒尺寸的衣物。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悖論體原型-40號。
失控,失蹤。
啟動緊急預案:每三年實施記憶偽造與重置,維持系統穩定。
顧嶼癱坐在地上,文件散落一地。
所有的線索終于串聯起來:他不是偶然發現異常的普通居民,他就是異常本身。
,系統是要掩蓋他本身的存在。
那些循環的日子,那些被濺濕的紐扣,那些焦糊的煎蛋氣味全都是為他量身定制的牢籠。
而每三年一次的記憶重置,是為了確保他永遠不會意識到自己是牢籠的鑰匙。
不,不是鑰匙。
是人質。
他想起全家福背面的404刻痕。
如果島上有十萬居民,但只有404個是真人也就是意識到異常、無法被完全控制的悖論體或覺醒者那么其他九萬九千多人是什么?
***。
系統生成的填充物,維持社會表象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