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了，再修葺。”

這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斯斯文文的，可底氣不足，軟綿綿的。

“將就將就，就知道將就！你一個七品小官，一個月幾兩銀子，修什么修？依我看，就不該娶這個女人，一分嫁妝沒有，還拖累咱們……”

“娘，別說了。人都來了，別讓人聽見。”

我悄悄從墻根探出一點枝丫，看向門口。

門口站著幾個人。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婦人，穿一身醬色褙子，頭上戴著銀簪，臉上的粉抹得厚厚的，一動就往下掉渣。她雙手叉腰，下巴揚得老高，一看就不是好相與的。她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男子，二十七八歲，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生得眉清目秀，可眉眼之間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我也說不上來，就是讓人覺得，這人沒骨頭。

在他們身后，站著一個女子。

她低著頭，看不清臉。只看見她穿著一身粗布衣裳，洗得發白，袖口磨破了，用不同顏色的線縫過，針腳細密。她手里抱著一個包袱，包袱皮也是舊的，打了補丁。

她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好像那些人說的不是她。

老婦人又罵了幾句，一甩袖子，進了院子。那袖子甩得虎虎生風，帶起一陣灰。

年輕男子跟在后面，頭也不回。

那女子抬起頭，看了一眼這座院子。

就一眼。

可那一眼，讓我愣住了。

那雙眼睛，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太亮了。

亮得像刀。

那眼神掃過院墻，掃過門窗，掃過院角的水缸，最后落在我身上。只是一瞬，我卻覺得被她看透了。

只一眼，她就低下頭，跟著進去了。

我縮回墻根，心里一直琢磨那雙眼睛。

后來我才知道，她叫蘇晚，是沈家新娶的兒媳婦。

沈家原本住在城中，沈老爺在世時，是個六品京官，有些家底。后來沈老爺死了，家道中落，大兒子沈明遠考了三次才中了個同進士，外放做了個七品知縣，不在京城。二兒子沈明軒，就是今天那個年輕男子，在國子監讀書，等著補缺。

一家子靠著沈老爺留下的那點家底和沈明遠的俸祿過活，日子緊巴巴的。廚房里的米缸常常見底，過年才能見點葷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