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章 死過一次的人------------------------------------------，后腦勺疼得像被人用槍托砸過。。，挨過真的槍托——那是緬甸叢林里，一個緬甸民地武的**趁他換彈匣時掄過來的。但那種疼是鈍的，散的，像一團濕泥巴糊在腦袋上。。，從后腦勺扎進去，一直捅到眼眶后面。。能動。然后是手腕，胳膊肘，肩膀。左腿，右腿。全身零件都在，只是身體輕飄飄的，像不是自己的。。“……旅座還沒醒，羅麻子的人可就到城外了！到哪了？前鋒離東門不到二十里！桂系兩個師，少說三千人，說是來‘收編’咱們的，實際上……實際上什么？實際上羅麻子放出話了，日落之前不繳械，他進城就要屠三天！”。。他應該死了才對。他記得那枚從黑暗里飛來的火箭彈，記得最后一眼看見的是戰友被氣浪掀翻的身影，記得自己重重摔在地上，然后就什么都沒有了。，聽兩個陌生人在吵架。
“吵什么？”
他開口。
聲音是啞的，像銹死的鐵門被硬生生推開。
屋子里瞬間安靜下來。
一個人影沖過來，陳望北下意識想躲，但身體不聽使喚。那人撲到床邊，露出一張年輕的臉，眼眶紅著，嘴唇哆嗦：
“旅座！您可算醒了！”
陳望北看著他。
二十出頭，皮膚黝黑，軍裝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別著一把盒子炮，槍柄磨得锃亮——那是長年累月摸出來的。
副官。陳望北腦子里蹦出這個詞。
他不認識這個人，但他的身體認識。
“水。”
副官愣了一下，轉身就跑，差點被門檻絆倒。另一個中年軍官留在原地，看著陳望北，眼神復雜——有慶幸，有焦慮，還有一絲陳望北很熟悉的東西。
那是舊軍隊里下級看上級的眼神。怕的成分多，敬的成分少。
水來了，陳望北喝了幾口，后腦勺的疼稍微減輕了一點。他撐著身體坐起來，目光掃過這間屋子。
土墻，木窗，房梁上掛著蛛網。墻邊立著一個掉了漆的衣柜，柜門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申報》，日期是“**十四年八月”。
床頭放著一把槍。
毛瑟**，俗稱盒子炮，槍身有磨損，但保養得很好。陳望北拿起來，拆下彈匣——滿的，七發。他拉了一下槍栓，一顆黃澄澄的**跳出來，落在被子上。
“旅座？”副官愣住了。
陳望北沒理他。
他把**撿起來，壓回彈匣，啪的一聲拍進去。動作流暢得像做過一萬遍。
他沒有做過一萬遍。
他做過的是一萬遍M4、M9、****——但沒有盒子炮。可他的手知道怎么做，就像他的身體知道這間屋子、這個副官、這支軍隊。
記憶像潮水一樣涌進來。
陳望北，二十七歲，嶺南道梧州駐軍第五混成旅旅長。父親是老同盟會員，**二年被袁世凱的人殺了。他十四歲從軍，跟著老旅長打了十年仗，三年前老旅長死了，他接了這個爛攤子。
兩千一百人，七百多條槍，地盤是梧州加上兩個窮縣。窮得發不出軍餉，窮得士兵一天只能吃兩頓稀的，窮得對面的羅麻子想把他當盤菜吃掉。
“羅麻子到哪了？”他問。
副官周明遠連忙說：“前鋒已經到石門坳了，天黑前能到東門。北邊還有一路，從賀縣那邊壓過來，是想兩面夾擊。”
陳望北走到門口。
陽光刺眼，他瞇起眼睛，看見院子里站著二十幾個軍官，有的在抽煙，有的在低聲說話，看見他出來，齊刷刷站起來。
陳望北一一點頭。
他認出這些人——不是靠記憶，而是靠本能。站在最前面的是三個營長，左邊那個一臉橫肉的叫趙雄，是原二營長，老旅長的老部下，對他這個“空降”旅長一直不服。中間那個黑瘦的叫劉黑子，一營長，老兵油子，打仗滑頭，但跟了他五年。右邊那個最年輕的叫沈寒，三營長，念過幾年私塾，是這批軍官里唯一能看懂地圖的。
“旅座，”趙雄先開口，嗓門大得像打雷，“羅麻子欺人太甚，咱們跟他拼了！”
陳望北沒說話。
“拼？拿什么拼？”劉黑子冷笑，“人家三千多條槍，咱們一半人還拿著大刀。**人均不到五發，拼完了怎么辦？”
“那你說怎么辦？投降？”
“我沒說投降！我是說……”
“說什么？”
“我是說，打也得有個打法。”
兩人吵起來，其他軍官有的幫腔，有的嘆氣，有的悶頭抽煙。院子里亂成一鍋粥。
陳望北還是沒說話。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些人，腦子里想的卻是另一件事——緬甸叢林里，他帶過一個排的緬甸**軍，三十個人，二十條破槍，被兩百多民地武圍了三天。最后他帶著那三十個人活著走出來，還端了對方一個據點。
那是怎么打的來著？
哦，對。先看地形。
“地圖。”他說。
聲音不大，但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周明遠從屋里拿出地圖，鋪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這是一張**六年繪制的**地圖，比例尺不對，等高線粗糙，但在目前這個時代，已經算好東西了。
陳望北低頭看著地圖，腦子里卻自動浮現出另一張圖——那是他用衛星地圖看過無數次的桂東地形，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個隘口，都刻在腦子里。
石門坳。
手指按在地圖上那個小點上，他抬起頭：“羅麻子從東邊來的這一路，必經石門坳？”
劉黑子湊過來看了看：“對，那是唯一的路。兩邊是山，中間一條溝，大概三里長。”
“三里長……”陳望北沉吟了一下，“山有多陡？”
“陡得很，人爬上去都費勁。”
“山上有沒有路？”
“沒有，全是林子。”
陳望北點點頭，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道線：“北邊那一路呢？”
周明遠連忙指給他看：“從賀縣過來，走的是大路，速度快的話，明天能到梧州北門。”
“兩路人馬，東邊近，北邊遠。”陳望北的目光在兩點之間來回移動，“羅麻子想干什么？”
沒有人回答。
陳望北也不需要他們回答。
他腦子里已經推演出來了——東邊這一路是主力，先到，先打。能打下來最好，打不下來就拖住，等北邊那路到了，兩面夾擊。很簡單的戰術，但這個年代的軍閥能想出這一手，已經算有點腦子。
可惜，他遇到的是陳望北。
“趙雄。”
“在！”
“把你營里所有的馬集中起來，有多少算多少。”
趙雄一愣：“馬？旅座要馬干什么？”
陳望北沒解釋：“照做。尾巴上綁上樹枝，天黑之前在城東五里外的山梁上來回跑，揚起灰越大越好。”
趙雄張了張嘴，想問什么，但看見陳望北的眼神，把話咽了回去。他在這支軍隊里混了二十年，見過三個旅長。以前的旅長發火是拍桌子罵娘，眼前這個不發火，但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讓他想起當年在老山溝里遇見過的一頭豹子。
“是。”
他走了。陳望北轉向劉黑子：“一營所有人，能打的都帶上，半夜之前悄悄拉到石門坳兩側山上。不用開槍，準備石頭、滾木，越多越好。等東邊那股敵人進了溝，給我往死里砸。”
劉黑子眼睛一亮：“旅座，您這是要打伏擊？”
“少廢話，能不能干？”
“能！”劉黑子咧嘴笑了，“干這個我在行！當年跟著老旅長……”
“去吧。”
劉黑子也走了。陳望北看向沈寒：“三營留下守城。把所有能用的火把都**城墻上，隔十步一盞。老百姓的鑼、鼓、鐵桶，全借來，隔一刻鐘敲一陣。天亮之前，城里不許熄火，不許停鑼。”
沈寒想了想，問：“旅座是想讓北邊那路人不敢靠近？”
陳望北看了他一眼。這個年輕人確實比另外兩個聰明。
“他們不知道咱們虛實。夜戰最怕的就是摸不清底細。城里燈火通明，鑼鼓喧天，換成你是指揮官，敢不敢趁夜攻城？”
沈寒搖頭：“不敢。”
“那就對了。去吧。”
沈寒走了。院子里只剩下陳望北和周明遠。
周明遠欲言又止。
“想問什么？”陳望北轉身往回走。
“旅座，咱們真的……能打贏嗎？”周明遠跟在他身后，聲音壓得很低，“羅麻子三千多人，咱們能打的不到一千。就算伏擊能吃掉東邊那一路，北邊那路怎么辦？等他們到了，咱們不還是被兩面夾著？”
陳望北停住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樹，沉默了幾秒鐘。
“你知道特種兵怎么打仗嗎？”他忽然問。
周明遠愣住了：“特……什么？”
陳望北沒有解釋。
他只是說：“打不贏就跑。跑不掉就拼。拼不過就死。我死過一次了，不怕再死一次。”
他說的是實話。
周明遠聽不懂。
但不知道為什么，這個瘦削的背影站在破敗的院子里，說著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卻讓他忽然覺得——也許，也許真的能打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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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石門坳。
月光稀薄，山風呼嘯。
羅麻子騎在馬上，叼著煙槍，正跟身邊的副官吹牛：“等打下梧州，那個陳望北的小娘們兒老子要了，聽說長得挺俊……”
話音未落，山谷里突然傳來轟隆隆的巨響。
羅麻子一愣：“打雷了？”
然后他就看見，從兩側的山坡上，鋪天蓋地的石頭、滾木傾瀉而下，砸進隊伍里。人喊馬嘶，鬼哭狼嚎，火光四起，亂成一鍋粥。
“有埋伏！”
“往后撤！”
“撤不動！后面也被堵了！”
羅麻子手里的煙槍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
這條溝他走過三次，從來沒人敢在這里打他的伏擊——因為沒人知道他走哪條路，什么時候走。
那個陳望北，是怎么知道的？
他來不及想清楚這個問題了。
殺聲從四面八方響起，黑壓壓的人影從山坡上沖下來，見人就砍。羅麻子的衛兵拼命抵抗，但那些沖下來的人像瘋了一樣，根本不躲槍子兒，就是往前沖。
“頂住！給老子頂住！”
羅麻子一邊喊，一邊撥馬想往后跑。但他剛調轉馬頭，就看見一個黑影從旁邊的灌木叢里躥出來，動作快得像獵豹，一刀捅進他衛兵的胸口。
衛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栽下馬來。
黑影拔刀，抬頭。
月光下，羅麻子看見一張年輕的臉，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只死狗。
“你……你是陳望北？！”
陳望北沒有回答。
他反手一刀柄砸在羅麻子臉上，看著這個剛才還囂張跋扈的軍閥頭子像死狗一樣癱在地上，才淡淡開口：
“綁了。”
天亮時分，戰斗結束。
東邊來的一千五百人，被殲四百，俘虜八百，跑掉的不到三百。羅麻子本人被活捉，五花大綁押回梧州。
北邊那一路，半夜聽見石門坳方向的槍炮聲，又看見梧州城頭燈火通明，猜不透虛實，硬是在三十里外停了一夜，等天亮才敢繼續前進。
等他們到了梧州城下，看見的是城頭飄揚的第五混成旅軍旗，和城門上掛著的那顆人頭——羅麻子的副官，昨天還在跟他們一起喝酒。
領兵的團長沉默良久，下令撤退。
他回去要報告他的主子：梧州那個陳望北，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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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州城里，陳望北站在城墻上，看著那路人馬灰溜溜地退走。
身后，幾個營長——不，從現在起，是團長——渾身是血，卻一個個咧嘴笑。
“旅座，咱們發了！”劉黑子興奮得直搓手，“繳了八百多條槍，還有兩門山炮！咱們這下能擴一個團了！”
“擴一個團？”趙雄也笑了，“老子看能擴兩個！”
“兩個？做夢吧你，**都不夠……”
他們吵吵嚷嚷，陳望北卻一直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遠處。
“旅座？”周明遠湊過來，“您想什么呢？”
陳望北收回目光，轉過身。
“傳令下去。”
“是！”
“休整三天，招兵。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辦工廠，造槍，造**。”陳望北看著這個年輕的副官，“怎么，你覺得八百條槍就夠了？”
周明遠愣了愣，咧嘴笑了：“那當然不夠！旅座要干多大？”
陳望北沒有回答。
他只是想，總有一天，這片土地上不會再有任何外**隊敢駐一兵一卒，不會再有任何軍閥敢稱王稱霸。
到那時，如果有人問這支隊伍是從哪里來的——
“告訴他們，”他說，“是從梧州開始的。”
周明遠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位跟了三年的旅座，今天好像變了一個人。
不，不是變了一個人。
是從一個人，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人的腦子里，裝著整整一百年的戰爭史，一百年的工業史，一百年一個民族用血與火換來的所有教訓。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