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831年，活在2024年
元稹死的時候手里攥著一首詩。
那是大和五年七月二十二日的深夜，武昌軍節(jié)度使官署的后堂，燭火將盡。他躺在床上，聽見窗外有風(fēng)吹過竹葉的聲音，像有人在遠(yuǎn)處喊他。他已經(jīng)喊不出聲了。白天還撐著寫了一封信給白居易，說并無大礙，讓老朋友不必掛念。寫完之后，手就開始抖，一直抖到晚上。
詩稿是寫給韋叢的。三十六年了，從她死的那年算起，他已經(jīng)寫了三十六年的詩給她。每年都寫，有時候一年寫好幾首。他知道她看不見，但除了寫詩，他不知道還能做什么。這一首寫的是：
“我今因病魂顛倒，唯夢閑人不夢君。”
寫完最后一個字，筆從手里滑落。他看著那行字，墨跡還沒干，窗外那陣風(fēng)就吹進來了。他感覺有人把他扶起來，又放下去。然后是黑暗，很深的黑暗，像小時候在洛陽城外見過的那些**，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見。
再睜眼的時候，天花板上不是他熟悉的那根梁。
是白色的。很白，白得刺眼。燈也不是他認(rèn)識的燈——扁扁的，貼在上面，發(fā)著冷的光。他躺在一個很窄的床上，身上蓋的被子有一股他說不上來的味道，有點像樟腦，又有點像藥。他想翻身，頭撞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一塊板子。
他慢慢坐起來，花了很長時間。
房間很小，很小。比他當(dāng)年在洛陽**時住的那間客棧柴房還小。一張床，一個木頭桌子，一把椅子。墻上沒掛字畫，光禿禿的，有一塊玻璃，玻璃里是一個陌生人——頭發(fā)很短，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圓領(lǐng)衫，正瞪著眼睛看他。
他看了很久才反應(yīng)過來，那是他自己。
元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是年輕的，沒有老年斑，沒有那些年握筆握出來的繭印。他又看身上——不是他的衣服，不是他的里衣，是一件他從沒見過的東西，軟的，有彈性的，胸口印著幾個洋文字母。
他站起來，腿是軟的。走到那塊玻璃跟前，湊近了看。鏡子里那張臉二十六七歲，眉眼還是他的眉眼，但瘦了，憔悴了，眼底發(fā)青，像是很久沒睡好。他試著笑了一下，鏡子里那個人也笑了一下。是元稹，沒錯。但又不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