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是林曉。

賀然公司里那個總是安靜坐在角落的實習(xí)助理。

三年前入職，性格內(nèi)向，幾乎沒什么存在感。

我和云若悠爭風(fēng)吃醋鬧得滿城風(fēng)雨時。

她總是低著頭匆匆走過，連賀然的目光都不會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

可此刻，她站在云若悠身邊，手里正握著那枚我從血肉中取下的戒指。

陽光透過教堂彩繪玻璃灑在她臉上，那張平凡無奇的臉竟然透出一種詭異的熟悉感。

不是容貌的相似，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仿佛我和云若悠的影子在她身上重疊。

“我找到她了！”

云若悠又喊了一聲，聲音里摻雜著恐懼和解脫。

賓客們開始騷動，竊竊私語像潮水般蔓延。

賀然的臉色在瞬間變了——不是憤怒，不是驚訝。

而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狂喜的表情。

他背在身后的手松開了，鐵榔頭“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曉曉…”

賀然喃喃道，推開我，像夢游一樣朝林曉走去。

我被推得踉蹌一步，捧花掉在地上。沒有人注意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突然出現(xiàn)的女孩身上。

賀然走到林曉面前，顫抖著手去碰她的臉，仿佛在觸碰一個易碎的夢。

“你終于回來了。”賀然的聲音哽咽了。

林曉抬起頭，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睛此刻直視著賀然。

里面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復(fù)雜情緒——痛苦、怨恨，還有一絲悲憫。

“賀然，停下吧。”

她輕聲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你還要重復(fù)多少次？”

“什么重復(fù)？曉曉，你說什么？”賀然困惑地皺眉，但手仍然固執(zhí)地停留在她臉頰旁。

“今天是我們結(jié)婚的日子，你答應(yīng)過我的，只要我…”

“只要你能分辨出真正的我。”林曉接過話頭，苦澀地笑了笑。

“可你永遠分辨不出來，不是嗎？每一次，你都選錯了。”

我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每一次？選錯了？

云若悠趁亂跑到我身邊，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里：“姐姐，她手上的戒指在發(fā)光。”

我低頭看去——林曉無名指上，那枚從我手上取下的戒指正發(fā)出淡淡的紅光，與我指尖還未愈合的傷口隱隱呼應(yīng)。

而更詭異的是，林曉的左手無名指上，竟然戴著一枚一模一樣的戒指。

兩枚戒指。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云若悠聲音發(fā)抖。

我沒回答，因為我也想知道答案。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將前兩世的碎片與這一世的異常拼湊在一起。

賀然燒死我時說的“我愛的人一直是她”，扒云若悠皮時說的“贖罪”，還有剛剛那句“你終于回來了”......

一個可怕的猜想逐漸成形。

“系統(tǒng)。”我在心中默念，“回答我，攻略者究竟有幾個人？”

意料之中的沉默。

從我決定放棄任務(wù)卻未被抹殺開始，系統(tǒng)就再沒給過我任何回應(yīng)。

它像死了一樣，或者像在等待什么。

賀然還在對林曉說話，語無倫次，像瘋了一樣：“曉曉，我知道你生氣了，因為我總是不小心不小心認錯人。但這次不會了，你看，我準備了婚禮，我設(shè)計了戒指，我......”

“你準備把我釘在十字架上燒死，還是扒了我的皮？”林曉平靜地問。

賀然僵住了。

賓客們終于意識到事情不對勁，有人開始悄悄往門口移動。

但大門不知何時已經(jīng)關(guān)上，無論怎么推拉都紋絲不動。

“賀總，這婚禮還辦不辦啊？”一個膽大的賓客訕笑著問，試圖緩和氣氛。

賀然猛地轉(zhuǎn)頭，那雙總是溫柔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像一頭困獸：“辦！當(dāng)然要辦！今天我和曉曉結(jié)婚，誰都不準走！”

他抓住林曉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痛呼一聲。

云若悠下意識想沖上去，被我死死拉住。

“別動。”我壓低聲音，“看。”

5、

林曉被賀然拖到十字架前，那個本該屬于我的位置。

賀然撿起地上的鐵榔頭，又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長釘——和第一世用來釘死我的那些一模一樣。

“曉曉，我們完成儀式，好不好？”賀然的聲音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就像我們約定好的，永遠在一起。”

林曉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像在看一個可憐的孩子：“賀然，你還不明白嗎？無論重復(fù)多少次，結(jié)局都不會改變。”

“會改變的！”賀然突然嘶吼起來，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滾落。

“這次我一定不會認錯！我知道是你，一直都知道！是她們總想冒充你，總想把你從我身邊奪走！”

他猛地指向我和云若悠，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云問染，云若悠，還有之前的那些，你們?yōu)槭裁匆侔绯蓵詴缘臉幼樱繛槭裁匆_我？”

我和云若悠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茫然。

假扮？

我們從未假扮過任何人。

“我們沒有…”云若悠弱弱地開口。

“閉嘴！”賀然厲聲打斷。

“你們每個人都用著曉曉的臉，說著曉曉說過的話，做著曉曉做過的事，但你們不是她！你們的眼睛不像她，笑容不像她，連愛我的方式都不像她！”

林曉輕輕嘆了口氣：“賀然，放開我吧。”

“不！”賀然抱緊她，像個害怕被拋棄的孩子。

“我不放！曉曉，你答應(yīng)過要永遠陪著我的，你答應(yīng)過的…”

“那是在一切開始之前。”林曉說，伸手撫上賀然的臉。

“在你還沒有被‘系統(tǒng)’選中之前。”

系統(tǒng)的名字從她口中說出的瞬間，我感覺到腦海中“嗡”的一聲，像是什么東西被觸動了。

云若悠也渾身一顫，顯然聽到了同樣的聲音。

檢測到***，正在重新連接，錯誤…錯誤…

斷斷續(xù)續(xù)的電子音在我腦中響起，伴隨著刺耳的雜音。

“你也有系統(tǒng)？”我脫口而出。

林曉看向我，點了點頭：“我們都有。或者說曾經(jīng)都有。”

賀然困惑地看著我們：“系統(tǒng)？什么系統(tǒng)？曉曉，你在說什么？”

林曉沒有回答他，而是看向我和云若悠：“你們應(yīng)該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攻略值會在某個瞬間清零，對嗎？”

“賀然**我們的時候。”我說。

“不止。”林曉搖頭。

“在更早的時候，當(dāng)你們做出某個‘偏離設(shè)定’的行為時，攻略值就會開始波動。而當(dāng)他產(chǎn)生懷疑時，攻略值就會清零。”

云若悠顫抖著問：“你怎么知道這些？”

“因為這是我經(jīng)歷的第七次循環(huán)。”林曉平靜地說出令人窒息的話。

“我是第一個被系統(tǒng)選中來攻略賀然的人，也是唯一一個真正愛過他的人。”

教堂里死一般寂靜，連賀然都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著林曉。

“七次？”我難以置信。

“第一次，我像所有攻略者一樣接近他、愛他，成功讓他愛上我。婚禮那天，我的攻略值達到100%，系統(tǒng)問我是否要領(lǐng)取獎勵回到現(xiàn)實。”

林曉的聲音很輕，像在講述一個別人的故事。

“我選擇了留下——用一億獎金換了留在這個世界的機會。”

我的心狠狠一揪。這和我的選擇一模一樣。

“然后呢？”云若悠問。

6、

“然后我死了。”林曉說。

“不是賀然殺的我，是系統(tǒng)。因為我的選擇違反了規(guī)則——攻略者完成任務(wù)后必須離開，不能與攻略對象產(chǎn)生真實的情感聯(lián)結(jié)。”

她抬起手，展示無名指上的戒指。

“但在被抹殺的前一秒，我做了一件事。我用全部積分兌換了一個‘錨點’，把我的記憶和情感封存在這枚戒指里。只要戒指還在，我就不會完全消失。”

賀然顫抖著**那枚戒指：“所以這些年來，我一直感覺到你還在，但我找不到你。”

“因為系統(tǒng)篡改了所有人的記憶。”林曉說。

“它刪除了我存在的一切痕跡，重新投放了新的攻略者——也就是你們。但我的‘錨點’干擾了系統(tǒng)的運行，導(dǎo)致每次攻略都會出現(xiàn)*ug。

賀然會隱約記得我，卻記不清我的臉；攻略者會模仿我的行為，因為那是系統(tǒng)設(shè)定的‘最優(yōu)攻略路徑’。

而每當(dāng)攻略接近完成，賀然潛意識里的記憶就會蘇醒，讓他意識到眼前的人不是他真正愛的人。”

我忽然明白了前兩世的死亡。

“所以他殺了我們，因為他覺得我們冒充了你？”

“更準確地說，是系統(tǒng)的修正機制在起作用。”林曉苦笑。

“當(dāng)賀然產(chǎn)生‘這不是曉曉’的認知時，攻略值清零，系統(tǒng)判定任務(wù)失敗。而失敗的懲罰就是死亡。系統(tǒng)借賀然的手清除失敗的攻略者，然后重置時間線，投放新的攻略者。”

云若悠臉色慘白：“那我們之前的記憶......”

“是真實的，也不是真實的。”林曉說。

“你們確實經(jīng)歷了那些事，但每一次循環(huán)開始，系統(tǒng)都會對世界進行微調(diào)，讓故事能重新開始。只有賀然——因為我的‘錨點’保護——保留了模糊的記憶碎片。也正是這些碎片，讓他一次比一次瘋狂。”

賀然跪倒在地，抱著頭痛苦地**：“我想起來了嗎每一次婚禮，每一次死亡，曉曉，我殺了那么多人，我以為那是你。我以為只要殺了冒充你的人，你就能回來…”

“那不是你的錯。”林曉也跪下來，抱住他。

“是系統(tǒng)的錯。它把我們所有人都困在了一個死循環(huán)里。”

警告！禁止向攻略對象透露系統(tǒng)信息！

尖銳的電子音突然在我和云若悠腦中炸響。

林曉顯然也聽到了，她抬起頭，眼神銳利：“它來了。每次我試圖說出真相，系統(tǒng)都會出現(xiàn)。”

“那現(xiàn)在怎么辦？”我問，感覺死亡的陰影再次逼近。

林曉站起身，走到我和云若悠面前：“這一次循環(huán)不一樣了。之前每次只有一位攻略者，但這次，你們兩個同時存在。而且你們都保留了記憶——這說明系統(tǒng)的控制力在減弱。”

她舉起雙手，展示兩枚戒指：“我的‘錨點’和云問染的戒指產(chǎn)生了共鳴，這打破了系統(tǒng)的屏蔽。現(xiàn)在，我們有機會結(jié)束這一切。”

“怎么結(jié)束？”云若悠急切地問。

林曉看向賀然，眼中滿是悲傷：“唯一的辦法，是讓賀然真正地放下我。”

賀然猛地抬頭：“不！曉曉，我不能…”

7、

“你必須能。”林曉的聲音很溫柔，卻不容置疑。

“賀然，你愛的那個林曉，在七年前就已經(jīng)死了。現(xiàn)在的我，只是一段執(zhí)念，一個因為你的不肯放手而無法消散的幽靈。”

“你不是幽靈！你就在這里！”賀然抓住她的手。

“我在這里，是因為你希望我在這里。”林曉說。

“你的執(zhí)念太強，強到扭曲了現(xiàn)實，強到讓系統(tǒng)都出現(xiàn)了*ug。但賀然，該說再見了。”

她轉(zhuǎn)身面向我和云若悠：“系統(tǒng)有一個終極規(guī)則：如果所有攻略者同時放棄任務(wù)，且攻略對象主動放棄執(zhí)念，循環(huán)就會被打破。所有人——包括已經(jīng)‘死亡’的攻略者——都會回到現(xiàn)實世界，獲得自由。”

“所有攻略者？”我捕捉到關(guān)鍵，“除了我們?nèi)齻€，還有別人？”

林曉點頭：“每一次循環(huán)的失敗者，她們的意識都被困在系統(tǒng)的緩沖區(qū)里。如果這次能成功，她們也能解脫。”

云若悠倒抽一口冷氣：“所以如果我們失敗…”

“所有人的意識都會永遠被困在這里，而系統(tǒng)會徹底格式化這個世界，重新開始。”林曉說。

“這是最后一次機會了。”

賀然瘋狂地搖頭：“我不接受！曉曉，如果你消失了，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你活著的意義從來不是我。”林曉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

“賀然，看看你變成了什么樣子？那個白手起家、敢拼敢闖的賀然去哪了？那個會為了一次投資失敗流淚，也會為了一次成功歡呼的賀然去哪了？”

她指向十字架、鐵釘、榔頭。

“這些是你該碰的東西嗎？這些是你該想的事嗎？賀然，你被我的記憶困住了，也被系統(tǒng)的規(guī)則困住了。你值得更好的生活——一個沒有我，沒有系統(tǒng)，沒有無窮無盡循環(huán)的生活。”

賀然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可是沒有你，那些生活還有什么顏色？”

“會有的。”林曉微笑著說，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當(dāng)你不再透過我的眼睛看世界，你會看見真正的顏色。當(dāng)你不再為了復(fù)活我而活著，你會找到真正活著的意義。”

“曉曉！”賀然想抓住她，手指卻穿過了她的身體。

林曉轉(zhuǎn)向我和云若悠：“接下來看你們的了。說服他放下，在系統(tǒng)完成格式化之前。戒指會指引你們…”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身體像霧氣一樣消散在空氣中。

兩枚戒指從空中落下，“叮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

檢測到異常數(shù)據(jù)，開始清除…

系統(tǒng)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明顯的機械冰冷。

教堂的墻壁開始剝落，像老舊的墻紙一樣一片片掉下，露出后面虛無的黑暗。

賓客們驚恐地尖叫，但他們的聲音也在逐漸消失，像被靜音的電影畫面。

“這是怎么回事？”云若悠抓住我的手臂。

“系統(tǒng)在重置世界。”我撿起地上的兩枚戒指，一枚遞給云若悠。

“林曉說得對，我們必須讓賀然放下。”

賀然還跪在原地，呆呆地看著林曉消失的地方，仿佛整個世界都隨著她一起崩塌了。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賀然，看著我。”

他緩慢地抬起頭，眼睛空洞無神。

8、

“你記得嗎？三年前你第一次投資失敗，一個人在河邊坐了一整夜。”我說，這是我和他共同的記憶，不是林曉的。

“我找到你的時候，你渾身濕透，卻不肯回家。你說你不敢面對我，因為你答應(yīng)過要給我好生活，卻把所有的錢都虧光了。”

賀然的睫毛顫了顫。

“我什么都沒說，只是坐在你身邊，陪你一起淋雨。”我繼續(xù)說，

“后來你問我，為什么不像別人一樣罵你廢物。我說，因為我愛的不是成功的賀然，只是賀然而已。”

這些話是真的。

在不知道系統(tǒng)的存在，不知道攻略任務(wù)，甚至不知道林曉這個人的時候，這些話出自我的真心。

云若悠也走過來，跪在賀然另一邊：“你還記得我為了給你拉投資，喝到胃出血住院嗎？你守在病床前三天沒合眼，我醒來的時候，你紅著眼睛說‘再也不讓你受這種苦了’。”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淚。

“其實那時候我很開心，因為覺得受苦也值得。賀然，你可能分不清我們誰是誰，但我們愛你的心情，都是真的。不是為了任務(wù)，不是為了回去，只是愛你。”

教堂的崩塌加速了，長椅開始碎裂，彩繪玻璃化為粉末。

我們所在的區(qū)域像孤島一樣懸浮在虛空中，四周是無盡的黑暗。

系統(tǒng)冰冷的聲音回蕩在虛空里：

格式化進度30%，清除異常數(shù)據(jù)…

賀然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可是，曉曉她…”

“她愛你，所以希望你自由。”我說，握住他的手。

“而你愛她，所以應(yīng)該讓她安息。”

“如果我放手，她就真的消失了。”賀然痛苦地閉上眼睛。

“永遠消失了。”

“不。”云若悠搖頭，“愛不會消失。它只是會變成回憶，變成你的一部分，陪著你繼續(xù)往前走。”

我把林曉的戒指放在賀然掌心：“她一直都在這里，在你的記憶里，在你的心里。但你不該為了守護一個回憶，毀掉自己真實的人生。”

賀然看著掌心的戒指，長久地沉默。虛空吞噬的范圍越來越大，我們的“孤島”只剩下幾平方米。

格式化進度65%，警告：剩余時間不足…

“賀然，求你了。”我輕聲說，“為了林曉，為了我們，也為了你自己放下吧。”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一秒。

就在我以為我們要隨著這個世界一起被格式化時，賀然終于動了。

他緩緩握緊拳頭，將戒指緊緊攥在掌心，然后——松開了手。

戒指沒有掉下，而是懸浮在空中，發(fā)出柔和的光芒。

光芒中，林曉的身影再次出現(xiàn)，這次是完完全全透明的，像一個溫柔的影子。

“謝謝你，賀然。”她說，聲音像風(fēng)一樣輕。

然后她轉(zhuǎn)向我和云若悠，也說了同樣的話：“謝謝你們。”

光芒暴漲，吞噬了一切。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我聽見系統(tǒng)的最后通告：

檢測到攻略對象執(zhí)念**，所有攻略者放棄任務(wù)，符合終止條件，開始傳送…

接著是無邊的黑暗，和漫長到仿佛永恒的墜落。

再次睜開眼時，我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窗外是真實的陽光和車流聲。

我艱難地動了動手指，感覺到真實的、屬于身體的沉重感。

“醒了！她醒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9、

我轉(zhuǎn)過頭，看見云若悠——不，應(yīng)該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云若悠，正紅著眼睛看著我。

她的臉和小說世界里的略有不同，更真實，也更生動。

“姐，你嚇死我了。”她哭著說，“醫(yī)生說你是疲勞過度暈倒的，睡了整整兩天。”

我張了張嘴，發(fā)不出聲音。

護士連忙過來檢查，確認我沒事后才允許云若悠繼續(xù)說話。

“爸和阿姨去給你買吃的了，馬上回來。”云若悠握著我的手。

“你都不知道，你昏迷的時候一直說夢話，什么系統(tǒng)、攻略、賀然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賀然？”我嘶啞地問。

“對啊，你一直在叫這個名字。”云若悠困惑地皺眉，“是誰啊？你男朋友？我怎么從來沒聽你說過？”

我沒有回答，只是轉(zhuǎn)頭看向窗外。

陽光很好，真實世界的陽光。

出院后，我花了很長時間適應(yīng)現(xiàn)實生活。

小說里的五年，現(xiàn)實中只過去了五天。但那些記憶，和賀然相濡以沫的記憶，被燒死的痛苦，還有最后教堂里的對話——都清晰得像昨天才發(fā)生。

云若悠偶爾還會提起我昏迷時的夢話，每次我都含糊帶過。

直到一個月后，她在刷手機時突然驚呼一聲。

“姐！你看這個人！”

她把手機遞給我，屏幕上是一條財經(jīng)新聞。

“青年企業(yè)家賀然宣布捐出全部財產(chǎn)，成立心理健康基金會。”

配圖里的男人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對著鏡頭微笑。

那張臉和我記憶中的賀然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年輕，也更平靜。

眼睛里沒有瘋狂，沒有偏執(zhí)，只有一種經(jīng)歷過巨大痛苦后的釋然。

“他就是你夢里叫的那個名字吧？”云若悠小心翼翼地問，“你們認識？”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算是吧，在另一個世界里。”

云若悠似懂非懂，但沒再追問。

那天晚上，我做了最后一個關(guān)于那個世界的夢。

夢里，林曉站在一片白光中，對我微笑。

“謝謝。”她說，

“所有被困的姐妹都回來了。她們有的選擇清除記憶重新開始，有的選擇保留記憶繼續(xù)生活。但所有人都自由了。”

“賀然呢？”我問。

“他也回來了，帶著所有循環(huán)的記憶。”林曉說，

“很痛苦，但他正在學(xué)習(xí)如何與那些記憶共處。基金會就是他邁出的第一步。”

她的身影開始消散：“我也該走了。這次是真正的告別了。”

“你要去哪？”

“去我該去的地方。”林曉最后說。

“而你們，要好好生活在這個真實的世界里。珍惜它，因為真實比任何虛構(gòu)的故事都珍貴。”

夢醒了，枕頭上有一小片濕痕。

但當(dāng)我拉開窗簾，看見清晨第一縷陽光時，心中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后來，我聽說賀然的基金會幫助了很多有心理創(chuàng)傷的人。

有一次在電視上看到他接受采訪，主持人問為什么要做這件事。

賀然沉默了很久，才緩緩回答：“因為我曾經(jīng)被困在一個走不出的循環(huán)里，是有人犧牲了自己，才給了我走出來的機會。我想把這份禮物傳遞下去。”

鏡頭拉近，我看見他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簡單的銀戒。

不是玫瑰花的形狀，只是一個樸素的圓環(huán)。

我知道，他放下了。

而我也該放下了。

我和云若悠的關(guān)系在現(xiàn)實中反而變好了。

也許是因為在那個世界里，我們曾并肩面對過生死。

她不再計較父母偏心的那些小事，我也不再把她當(dāng)作需要提防的對手。

我們一起創(chuàng)業(yè)，開了一家小小的書店。日子平淡，但真實。

一年后的某個下午，書店門上的風(fēng)鈴響了。我抬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來。

賀然。

10、

他比電視上看起來更瘦一些，氣色卻很好。看見我時，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你好，我想找一本書。”他說。

“什么書？”我問，聲音平靜。

“關(guān)于如何重新開始的書。”

我指了指書架最上層：“那里有一些心理自助類的書，需要我?guī)湍隳脝幔俊?br>
“不用了，我自己來。”他走向書架，在書店里慢慢瀏覽。

云若悠從后面探出頭，看見賀然后瞪大了眼睛。

我沖她搖搖頭，示意她別說話。

賀然在書店待了一個小時，最后買了一本詩集。

付錢時，他看著我的眼睛，輕聲說：“謝謝。”

“不客氣。”我說。

他點點頭，推門離開。

風(fēng)鈴再次響起，在午后的陽光中叮當(dāng)作響。

云若悠走過來，小聲問：“他認出你了嗎？”

“認出了吧。”我說，“但沒關(guān)系了。”

“就這樣？”

“就這樣。”我看向窗外，賀然的背影已經(jīng)消失在街角，

“有些故事不需要續(xù)寫，有些相遇不需要相認。這樣就好。”

云若悠似懂非懂，但拍了拍我的肩：“姐，晚上想吃什么？我請客。”

“火鍋吧。”我笑著說，“要最辣的。”

“得嘞！”

她蹦蹦跳跳地去收拾東西準備關(guān)門，我則最后檢查了一遍書店。

在整理書架時，我發(fā)現(xiàn)賀然剛才站的地方，掉落了一張書簽。

我撿起來，上面沒有字，只有手繪的一朵小小的玫瑰花。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書簽夾進手中的書里，放回書架。

該下班了，該去吃火鍋了，該繼續(xù)這真實而平凡的生活了。

而那些關(guān)于系統(tǒng)、攻略、循環(huán)的故事，就讓它永遠留在另一個世界吧。

風(fēng)鈴又響了一聲，我鎖好門，和云若悠并肩走進夕陽里。

街道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煙火氣十足。

這才是真實的世界。

而我們，終于自由地活在其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