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山里深秋的晌午，還殘留著秋老虎的余威，熱烘烘的。

江小楓剛把一摞半人高的干樹枝整理捆扎好，就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帶著揚起的塵土由遠及近。

她扭過頭去，齜著口煙熏火燎的黃牙，帶著諂媚訕笑的臉貼到眼前。

江小楓被嚇了一跳，是吳老二！

吳老二是村里有名的潑皮無賴，獨自一人住在村西頭一間破敗不堪的院子里。

吳老二咧著嘴笑：“小楓呀，這大熱天的咋還在拾柴啊？

燕子他們不都去鎮(zhèn)上趕集了么？

你咋不去？”

江小楓真不想搭理他。

卻礙于兩家還有點沾親帶故的親戚關(guān)系，不好真的撕破臉來不搭理。

她每次看到吳老二都是能躲就躲，實在躲不掉就打聲招呼快速閃人。

江小楓心里暗暗嘆口氣，真是倒霉到家了。

蹲下身將捆好的柴火背上后背。

阿婆身體有點不舒服，心里著急趕回去。

江小楓說：“我跟她們約了下次去，家里柴火不多了來砍點，不耽誤二叔打獵了，我就先回了。”

吳老二恬著臉黏上來：“別啊大侄女，一上午也沒打到啥，正要家去，咱倆順路還能拉會呱。”

江小楓只得背過身去，握了握砍柴刀，將柴火往上托了托，木著臉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江小楓肩背著沉重的柴火，耳邊忍受著吳老二喋喋不休的嘮叨，還要防備他時不時突然靠近的臉，和半年不刷牙的口臭，腳下還要時刻小心崎嶇的山路。

身心俱疲！

“等下，你頭發(fā)上有根草，我?guī)湍阏恕！?br>
吳老二的手突然伸了過來。

江小楓本能地躲開，擋了一下，“有就有，干活呢不在乎這些。”

吳老二還是執(zhí)意伸出手去。

突然一個清亮的聲音打斷了他：“請問你們是楊樹村的人么？”

心懷鬼胎的吳老二嚇得一激靈，趕緊把手縮了回來。

仔細一瞧，“呦，這不是咱村后頭林三嫂家那個大學生親戚么？

你叫啥來著？

迷路啦？”

江小楓扭過頭，看見一個五官清秀一臉書卷氣的小伙子正打量著他倆。

那小伙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我叫林書遠，以前來過的，沒想到這里多了不少七岔八岔的小路，找不到下山的路了，就剛好遇到了你們。”

吳老二失了時機，卻又無可奈何，三人一起往山下走。

林書遠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不著痕跡地擠在中間，將吳老二從江小楓身邊隔開來。

江小楓也發(fā)覺了，不由得心里感激。

她問：“聽說你考上大學啦？”

眼里有著遮不住的羨慕。

“是啊，開學前沒事，跟著我姐來山里玩。”

“你呢？”

他扭頭看著江小楓，“看你年齡也不大，高中？”

江小楓有些黯然，“開學就要高三啦。

你學什么專業(yè)呀？”

“我報的是英語專業(yè)。”

林書遠回答。

吳老二插嘴：“好好的中國人學外語做什么？

要我說啊，就應(yīng)該讓那些死洋**學中國話！

嘿嘿……難死他們。

現(xiàn)在的大學生啊，也不值錢了，我們村東頭的剛子家，人家小學沒畢業(yè)，不也每月大幾千的掙。”

倆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沒有搭話。

快到村子了，吳老二一個牌友離老遠招呼著：“吳老二，下午麻將三缺一來不來？”

“嘿……正想著下午攢個場呢，這就來。”

吳老二終于走了，江小楓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

林書遠也不好多問，只說，“這人，你還是離他遠點吧，不太像正常人。”

江小楓無可奈何，“這是我們村的鬼見愁，誰也拿他沒辦法。”

林書遠想了想說：“好好學習，考了大學，就可以遠離這里了。

對了，我那有高考復習資料，你要是需要的話，我回去之后郵給你。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小楓，資料就不用了，謝謝你的好意。”

看到家門的時候，江小楓跟林書遠揮手道別。

她剛進院子，就看見舅媽沈梨花翹著腿歪坐在堂屋門口的石凳上剔牙。

看見江小楓進來，沈梨花斜了斜眼，吐了口牙縫里剔出來的菜渣：“一上午就弄了這么點柴，也不知道平時吃的飯都哪去了……”江小楓默默地把柴卸下來，不理會她的冷嘲熱諷，只輕聲的問道：“阿婆呢？”

“鬼知道去哪了，” 沈梨花努了努嘴，“趕緊把那盆衣服洗了，大龍小龍還等著穿呢！”

話音剛落，翻了個白眼，進屋去了。

江小楓原本有個幸福的家庭。

媽媽體弱，只江小楓一個孩子，爸爸是小學老師，在鎮(zhèn)上教書。

家里雖然貧苦，但倆人都是把江小楓捧在手心里養(yǎng)大，一家人其樂融融。

就在江小楓8歲那年，厄運接踵而至。

爸爸在寒冷的冬夜趕路，雪地里滑倒，頭摔在了路邊的石頭上昏迷不醒，第二天被人發(fā)現(xiàn)己經(jīng)不行了。

媽媽抑郁成疾，在爸爸走后兩年，也跟著去了。

江小楓的爺爺奶奶、叔叔伯伯誰也不肯收留這個10歲的丫頭片子，最后被年邁的阿婆領(lǐng)回了家。

阿婆也是苦命人，阿公死的早，阿婆一個人將一兒一女含辛茹苦拉扯大。

后來女兒有了自己的小家，兒子也娶了媳婦，本以為苦盡甘來，誰曾想厄運專找苦命人。

短短幾年，女兒女婿就這么相繼去了，留下一個這么小的孩子。

一聽說江小楓爺爺奶奶那邊不打算收留她，老人家不顧兒子兒媳的反對，顛著小腳走了三十多里的山路，把江小楓領(lǐng)了回來。

房子是阿公在世的時候建的。

一進院子左右各有兩間偏房，正對著院門的是三間正房。

西屋是牛羊圈，及存放農(nóng)具雜七雜八的簡陋倉庫。

東屋窄小的兩間還用木板隔出了一個廚房來，剩下的幾平米就是江小楓和阿婆的安身之所。

除了一張床，只能搭幾張木板在邊上湊合當桌子。

堂屋的三間正房，是舅舅陳建忠一家居住。

阿婆靠著小楓媽媽留下來的積蓄給江小楓交了學費，才沒讓她半途輟學。

江小楓成績優(yōu)異，性格敦厚，深得老師喜愛。

班主任高老頭叮囑她來年高三要更加努力，然而小楓心里明白自己沒有機會去考大學的。

不說自己考不考得上，即便考上了大學，學費要怎么辦？

！

阿婆沒有能力供她讀大學了。

舅舅舅媽肯定是不會出這個錢的。

舅媽早就想讓她輟學嫁人，省的在家多費米糧，哪肯再多出一分錢？

唉！